在夜里,人们的心思就是跑进了这个湖,小溪和阴沟里的水淌进一个无边无沿的公共水库,跟那些闪着蓝光的纯净的饮用水源毫无相似之处。那些饮用水源位于松树林中,用带刺铁刺网围着,各个郊区比保卫“希望钻石”更小心地将其保卫。
除了是透明的,它还是多少年以来的污水收集中心。
如今这个湖中的水当然因为多个世纪以来,梦都留在里面泡着而有臭味、冒烟。当你想到某个城市的一个人做~晚上梦所需的道具要占多大地方,而那个梦无非是世界地图上的一个针孔,当你开始把这个空间乘以世界上的人口,把那个空间乘以自从猿猴用石头做出可以剁东西的斧头以及失去毛发以来有多少个夜晚,你就会对我所说的有个概念,我数学不好,刚刚计算起马萨诸塞州这里一个夜晚所做的梦的数量,我的脑袋就开始裂开了。
到这时,我已经看到湖面有很多蛇、像河豚鱼一样鼓起来的死尸、盛着人类胎儿的实验室瓶子到处上下浮动,就像很多来自了不起的“我是”所发出的不完整的信息。我看到整整一仓库一仓库的五金制品:刀,裁纸刀。活塞、齿轮和胡桃夹子;小汽车光闪闪的前部隐隐出现,眼神呆滞,牙齿邪恶,然后有蜘蛛侠和来自火星的蹼足人,还有一个人的脸永远转向一旁,不去看世界上最后一位爱人的简单而又悲惨的景象,尽管有戒指与誓言。
在这种逆流中,最常出现的一种形状普通得似乎提到就挺傻的。那就是一粒灰尘。水里有很多,它们渗进其他一切东西,在自身一种奇怪的力量下旋转,不透明,无处不在。你想怎样称呼这种水就怎样称呼吧,噩梦湖,疯狂沼泽,睡着的人们躺在这里,在他们最糟糕的梦的道具中一起翻来覆去,一个成员众多的兄弟会,尽管他们每个人醒着时,都感觉自已独一无二.完全与众不l司。 这是我的梦,任何病例本中都没有记录。我们科室的日常事务跟例如皮肤科或者肿瘤科的很不一样。其他科室之间很相似,但没有一间跟我们的相似。在我们这个科,如何治疗是不会开处方的,是看不到的,就在那些小房间里进行,里面有写字台、两张椅子、窗户、木头里嵌着四四方方一块磨砂玻璃的门。这样治病,具有某种精神上的纯洁,我不由为自己在成人精神分析科当助理秘书而感到条件得天独厚。在一星期中的某些天,我的自豪感被其他科室粗鲁地侵入我们的小房间(因为别的地方不够)而被削弱了一点:我们这幢楼很老,设施并未随着时代的扩大需要求而扩张,在共用地方的这些天里,我们与其他科室的区别就显现出来。 例如星期二和星期四时,上午在我们的一间诊室进行腰椎穿刺术。如果那位讲究实际的护士刚好没关上那个小房间的门——通常都会这样——我就能瞄到一眼那张白色小床的那头,看到病人脏脏的黄色脚底板从床单下面伸出来。尽管我不喜欢所看到的,但还是没法不去看那只光脚。我发现自己每隔几分钟,都会把目光从打字机再扫过去,看那只脚是不是还放在那里,是否哪怕有一点点变了位置。可想而知在我工作时,这会让我多么容易分心。我经常不得不重读几遍我所打出来的,假装是在小心校对,是想记住我用语音记录整理出来的医生的话。 隔壁的神经科——这个科倾向代表我们这一行中更粗俗、更不具想象力的方面,他们上午也会妨碍我们。我们下午用他们的诊室来做治疗,因为他们那个科只是上午接诊,但是他们的病人会哭泣或者唱歌或者用意大利语或者汉语大声聊天(经常如此),每天早上一口气不停顿地进行四个小时,往最轻里说,也是种分心之事。
尽管受到其他科室的干扰,我自己的工作仍然进行得飞快。到现在,我远远不只是抄下病人做了“我做了个梦,医生”这样的开场白之类的事。我即将做到重新创造那些根本没有抄下来的梦。那些梦以最模糊的方式投下阴影,但本身还在隐藏着,就像等待盛大揭幕式的红色丝绒之下的塑像。
下面举例说明一下。这位妇女来医院时,舌头肿大,往嘴巴外面伸得很远,她只得离开她为法裔加拿大籍婆婆的二十个朋友所开的派对,被急速送去看急诊。她觉得她并不想让自己的舌头伸出来,说实话,那样让她极为尴尬,但是她讨厌她那位法裔加拿大籍婆婆甚于她讨厌猪,她的舌头如实反映了她心中所想,即使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并非如此。现在她说她根本没有做什么梦,我一开始只有上面一点点事实可以利用,然而在那些事实背后,我察觉有什么鼓鼓的,有望是一个梦。
所以我就开始从她舌头底下那个舒服的支撑点拔出那个梦。
不管我通过工作,繁重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某种祈祷发掘出的是什么样的梦,我都有把握能在角上发现一处个性特征,位于中心偏右地方的一个带着恶意的细节,一个没有身子、悬在空中的柴郡猫咧嘴而笑的样子.说明整个工作是因为约翰尼·派尼克,只是他一个人的天才而增色。他狡猾,心思缜密,像打雷一样突然,却太经常会暴露自己。他就是按捺不住要弄出情节剧,而且是最古老、最明显的那种。P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