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依尔·米哈伊洛维奇·普里什文，这位歌唱大自然的诗人，对我国的文学爱好者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陌生名字了。诚然，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不是诗，而是独具一格的散文，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散文也许比某些徒有诗的形式的诗更富有诗意，他的散文能在人心灵深处激起对美的憧憬，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能“使美成为善的太阳。”

普里什文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就在用自己的创作“促进自然保护事业的发展”，将海狸保护者及其保护行为宣传给了众人。而在我们这里，直到二十一世纪，还在因为滥捕滥食另一种可爱的狸科动物——果子狸而惹出SARS大祸，还在因为保护藏羚羊而被迫展开人与人之间的激烈枪战！普里什文早在上个世纪中期就曾为保护沼泽、保护沼泽中一种名为“克劳多佛拉”的水藻而奔走呼号，而在我们这里，由于滥砍滥伐而导致的洪水、滑坡等灾害的新闻至今仍不绝于耳。在意识到我们的环保意识觉醒得太晚的同时，我们不能不感叹普里什文的先知先觉；在痛心疾首于众多国人在猎杀、饕餮珍稀动物时的麻木和残忍时，我们又不能不感慨，普里什文及其创作的意义被我们发现得太晚了，解读和宣传普里什文，对于当今的中国来说已经是一个远远超越文学范畴的事情了。面对几乎遍布全国每个角落的偷猎野生动物的凶手(他们不配称“猎手”)，面对一张张餐桌旁那一张张略带惊喜、心满意足的贪婪食客，我们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试着向他们建议一下：读一读普里什文吧！

鸟儿不惊的地方

 森林、水和石头

跟随魔力面包

 森林

 尼瓦河和伊曼德拉湖

 希宾山脉的艳阳夜

恶老头的锁链

 小兔子

 高高的蓝天

 被遗忘的国家

 奔向自由

 土地的芬芳

 新年

 海浪的诞生

 喜光的桦树

 植物群与动物群

 红太阳

 发情

 大自然的镜子

 故乡母亲

 出路

 林间小路

猎取幸福

鹤乡

 树林与人

 泥炭

 冰碛

 康斯坦丁诺沃峡谷

 鹤的乐趣

 老太婆小道

 水文学博士

 永远的玩具

大自然的日历

 第一滴水

 水的春天

 匆匆的爱

 杜鹃的第一声啼鸣

 大地的眼睛

 夜美人

 沼泽

 林中之谜

 求偶飞行

 歌德错了

 结婚的日子

 老鼠

 当了俘虏的树

 一缕活的烟

 生存斗争

 老椴树

 花河

 增添生机的细雨

 水和爱情

 稠李

林中水滴

 树根

 森林的墓地

 倒影

 降落伞

 我的家

 啄木鸟的作坊

人参

灰猫头鹰

 前言

 被收养的“孤儿”

 玛克·折恩姬和玛克·折尼斯

 和“女王”在一起的冬天

太阳的宝库

赤裸的春天

 带轮子的房子

 森林的层次

 马扎伊爷爷的家乡

 大地在微笑

 风鸣竖琴

 灼热的时刻

 灰色的眼泪

 水

 树洞

 枯黄的草

 树木领袖

 有魔力的针

 驼鹿的苦难

大地的眼睛

 爱的本质

 大自然母亲

 布谷鸟飞来了

 疗养

 感恩

 我母亲的梦

 雷雨

 我的房子

 人与自然

 鸟儿飞去

 四月的新娘

 关于残酷

 人在自然

 在墓地

 “悲观主义”

 刺柏

 秋韵

 毛毛虫

 如果需要这把钥匙

 艺术

 叶落

 在拥挤的森林里

 心灵的秩序

 既伐林，又造林

 老桦树

 聪明的乌鸦

 三条洪流

 我的同乡

 动物的智慧

 猫

 小猫

 人类的朋友

 人的脸孔

 善良的本性

 人与自然

 声的春天

 我的第七十六个春天

 森林的呼吸

 到林子里去

 不带猎枪

 自然之门

 纯贞的大自然

 大自然会矫正的

 人类的镜子

 人在自然中

森林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多远，时间长短，路途远近，一概不知，好歹算是走到休兹玛庄了。也就在这里我和阿列克塞分手了。他先走了，可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好请人去红山弄条船来接我，这是温扎湾那边的渔民村。我们分手后，我休息了一天，然后才启程去红山。

我的路沿海边的森林蜿蜒而去。这里曾战火纷飞，灾难深重。一棵棵孤零零的松树满目疮痍，惨不忍睹。虽然它们挣扎着活下来了，但却被风折断了枝，活像一只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不过，有时这些树站成一排排，排成密密的丛林，迎着极地的寒风，别看它们把腰折向地面，呻吟着，却依然挺立着，细心呵护着那挺拔翠绿的云杉和亭亭玉立的白桦。白海那高高的海岸宛如北极熊的厚实脊梁。这里遍地都是枯死的、发黑的树干，一脚踢上去，就像踢在棺材盖上一样，全是些空黑树干。这里到处是坟茔。好在我不去想这些。当我走在这里的时候，战斗早已过去，休战也早已宣布，这里已是春意盎然，一棵棵被风吹得折腰的白桦，昂然抬起绿色的枝头，一棵棵松树也挺直腰杆，傲然屹立。

得给自己弄点吃的东西，我很喜欢狩猎，总是拿它当正经事来做。突然，我在林中空地看见几只漂亮的杓鹬，还有一群流苏鹬飞来飞去。但我最感兴趣的是悄悄地接近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海鸟。从林中远远望去，我发现一个个时而发白、时而发黑不慌不忙的小脑袋。这时，我卸下背包，把它放在一棵很显眼的松树下的石头上，并在地上匍匐前进。有时我一连爬上一二里地：由于北方的空气稀薄透明，因此老远我就发现那只鸟，却又老是上当受骗。地上的沙子、尖石和荆棘扎破了我的双手和膝盖，我一点也顾不上。为了这只莫名的鸟，我还得爬上未知的距离。这才是猎人的最高享受，这才是天真可笑的消遣和真正的爱好之间的一步之差。就这样，在蓝天和阳光下，我独自一人朝着大海爬去，而且我对此一无所知，因为这一切全然占据了我；我像只野兽爬着，只听见心在怦怦乱跳。这时，一棵天真的绿色树枝挡住了我的路，也许它本无恶意，而是满怀爱心和温馨向我伸过来，可我还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它，把它压到地上，一声不响地折断它：看它下次还敢让我在路上再碰见它，一下……再来一下……它大声呻吟起来。我害怕极了，赶紧趴在地上，心想：完了，鸟儿都吓跑了。过了一会儿，我才小心地抬起头来往上看，往天上看一只鸟儿也没有，一切泰然处之，病歪歪的松树正接受着日光疗，北国的白桦闪耀着刺眼的翠绿，万籁俱静，整个世界悄然无声。我继续朝着一块早已瞄准的石头爬行，端起猎枪，扳起扳机，慢慢从石头后面瞄准。白石上我的脑袋升起，就像一个黑色的蚂蚁窝，枪身架在软绵绵的地衣上隐藏得很好。此时，还清楚地见到四五步开外几只又大又不知名的鸟儿。有的单脚独立，睡得正香，有的在海里游着，还有的干脆歪着脑袋，一只眼望着天空。有一次，我已经悄悄接近一只正在石头上打瞌睡的老鹰，还有一次，我偷偷地靠近了一窝天鹅。

我害怕得全身抖起来，无法对那只熟睡的鸟儿下手。我瞅着鸟儿们，脑海里翻腾着痛苦的回忆，顷刻间，肘下的树枝喀嚓一声折断了，断裂声惊动了所有的鸟儿，它们振翅，拍打着水面，叫叫嚷嚷，四处飞散。我没有后悔，也没有因为放弃猎物而生自己的气，相反，我倒是为自己一人独处，为这一切没被我的猎人朋友见到而感高兴。有时我也打中一两只鸟。只要鸟不在我手中，我还几分得意，当鸟儿成了我的囊中之物，那就随其自然吧。常叫人揪心的是鸟儿被打得半死不活。有时我也在思考，我的狩猎嗜好和依恋大自然是不是有点类似非常不好的东西，于是，我便觉得，好像这种感情同时包容着杀戮和仁爱，因为它来自大自然的深处，这样的话，大自然，对我这样一个猎人来说，只是杀戮和仁爱的最紧密的融合……  尼瓦河和伊曼德拉湖(节选)

从拉普兰中心，从伊曼德拉高山湖到坎达拉克沙，尼瓦河像条密密的瀑布一泻就是三十俄里。一条行人道路弯弯曲曲，蜿蜒在河边林中。河那边正在铺设另一条马车道。起初，我和向导在这第二条道上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便离开向导朝尼瓦河方向去找鸟儿。我们分手后，我被森林所包围，林中一片寂静，十分陌生。不管那位向导怎么样，但他总归会说话，会笑，也会呼哧呼哧地喘气。可是现在他走了，替代他说话的是这空旷的、没有人迹的地方。没有一点动静，也没有一只鸟，就连脚踩在软绵绵的苔藓上也不发出一点响声。但总是有什么在诉说……旷野在诉说……

此时，我的心情既舒畅又败坏。舒畅的是在这寂静中你在等待着明亮的纯真，败坏的是突然从那遥远的过去跑出些灰暗的思绪，就像那长尾巴的小兽。

这北国的大自然之所以令人激动，也令人忧愁，就因为其中老朽、近乎于绝命的死亡站立在绿色的青春面前，在与之窃窃私语。于是，它们谁也逃离不了谁。

我就这样走着，终于听见了喧闹声，像是火车发出的汽笛声：这是因为我情不自禁地期待着火车的汽笛能划破这寂静。这是尼瓦河在喧闹。我看见的是，尼瓦河像是被镶嵌在木框里，其背景是一座座苍老而又高耸的山峦(山冈)。在我看来，它就像个古怪而又不听话的孩子，不知为什么它刺破自己的手，从血管里流淌着鲜血，正从高高的阳台上往下跳。“该拿他怎么办，拿这孩子怎么办？”——河边一个个圆圆的禿顶老人头在思索着。灰暗的思绪从一个脑袋里爬向另一个脑袋，就像那弥散在山间的雾气，抑或这雾气就像思绪在爬行。我不知道，但拉普兰的山峦全像老人头，雾气全像旧思绪，而河流瀑布全像一个怪异的孩子。

我走在尼瓦河边的林子里，时而回头张望，这时我就在猜想，站在一块巨石上，就能一览无余地看见那一座座烟雾缭绕的山峦和那长长的、把那无数只像浪花一样的白色小舰带人白海的河流。

这儿根本没有蚊子。我好多次听人们说起这儿的蚊子，但一只也没见到。安然无事地站着观察山脚下的云杉和雪松在商量着往山上跑，观察它们一下就跑上山。瞧，眼看它们就要跑到山顶。但不知什么原因，抵达绝顶处它们逐渐变小，逐渐变弱，直到全部消失。

常常有这种情形：当我伫立在林中时，突然从脚下飞出一只鸟儿，叫声不绝于耳。这是一只很平常的沙鸡，叫声也很平常。但问题是，在这陌生森林的寂静中，伴随着河流瀑布的唠叨絮语，我从沙鸡的叫声中听出了抑或是野性的嘲笑，抑或是命运残酷的警告。我举枪朝这个黄白点射击，权当这是射击那神话故事里的巫婆，一般来说，我都能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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