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在中学二年级,同班的差不多都是十四五上下的女孩子。
天气暖和了,午饭后同学们都三三五五的在院子里牵着手扶着肩地走来走去说笑,或是坐在台阶上编手工谈话。下午没有要预备的功课,谁那么傻不及时行乐,闹一个死用功的名儿。
“凤儿,过来。”我正走着听见小刘声音喊我。
“么——事?”我学她的湖北口音问,回头望见她拥着四五个同学在游木那边坐着。
“好事!”她圆扁得有些像荸荠的脸儿上一对漆黑大眼珠溜了我一下,粉红的腮儿鼓着笑意。
“有什么好事,左不过玩贫嘴!”我嘴里说着不屑听她的话,脚下早走到游木前了。
“你做什么又来了?”小刘问,装着生气,噘起小嘴,上下唇许多皱褶凑到中间,眼圆睁着,眼睑上的长睫毛清楚得可爱。
我伸手抓着她的嘴唇,笑道,“这里一个烧卖,谁吃?”大家只一笑,还没人答话,不意小刘把我绊倒了,一跌正好躺在她身上。
我就势把头枕在她的臂上,抱着她的胸膛,装出小儿索乳的样儿来,嘴里叫着:“妈,妈咪——”
“小牛儿,不害羞,喂孩子,嗬——呵!”小周也是出名淘气的,这时大声叫起来,左右几个人都嘻嘻哈哈地一阵笑。
“起开,倒霉鬼!”小刘急得脸儿飞红拼命推开我,我被推不过,只好站起来,笑说:“起来了,你得告诉我方才你们讲什么有趣的事。”我一边怕她躲开,立刻挨她坐下伸手圈着她的肩膀。
“忘了!”她赌气答。
“好小牛儿,”我摇着她的肩叫道,我们几个南方人高兴时口顺。常易刘为牛。
“你说完吧,你才起头讲了一点儿,怪闷人的。那鸭子到底……”小周眯着她的小眼笑央着小刘。
“快讲,什么鸭子?”我捏了小刘一把,问道。
“鸭子都不晓得,一会儿上课,叩头先生还要问呢。”小刘板着脸说。叩头先生是理科教员的花号,因他念蝌蚪同叩头故。
“瞎说,别闷人了。”我重新捏她一下。
“你这孩子真笨,老大一只鸭子摆在眼前都看不见。”她说着掩住口笑起来却小声地装作背书的样儿念道:“鸭之为状,前挺后撅,行路时脚尖相对,一摇一摆,也不是迈方步,也不像……”
小刘没形容完,大家笑得听不见下文了。
“少做些损事吧。人家怪可怜的。你们还拿人家开玩笑。”李慧生笑够了才说正经话。
“说正经话,到底‘鸭子’是谁的新花号?”我低声问。
“那个新来的——”小刘低声说,“你看,叫她‘鸭子’绝不委屈她不是?”
我顺眼望到廊下,那个姓朱的旁听生正独自挺着胸脯,撅起臀部,一对粽子脚儿,塞在放脚鞋里,对对着走倒着的八字步,身体又胖又短,倒是没冤枉这花号。
“倒也可怜,谁都不去同她说话。”我说。
“这算什么,最可怜的是才坐过花轿就来坐讲堂,耳朵里还闹着吹打声,哪里听得见讲书呀!”小刘说。
“她是个新娘子吗?”我问。
“没瞧见里头袄子今天大红,明天大绿的吗?”小刘冷笑答,随接下低声说道:“不但是个新娘子,还是半个……”说到这里忽然止了。
“怎么不说了。存心别扭人!”两三个声音笑骂着央求。
“什么半个一个的?”不大爱说笑的老吴也催了。
“你们也不是三岁孩子,难道还不懂?”小刘还是板着面孔。
到底小周机灵,第一个想着了呵呵笑道,“这‘半个’用得好,小刘,是不是这意思?”她附在小刘耳上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小刘只是轻轻地点一点头。
这时慧生也呵呵地笑喊明白了,却瞪着小刘问道:“你怎么晓得的,别是胡诌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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