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格罗斯曼的《一切都在流动》是小说版的《自由颂》。他继承了普希金开创的崇尚自由的传统,但对自由的认识更朴实,也更深刻。他以自己的方式证明:所谓没有国家和民族的自由便没有个人自由的说法乃古今第一的政治谎言;没有人民的自由,所谓国家和民族的自由只是少数统治者的自由,甚至不过是暴君一己的自由。
如果说《生活与命运》是二十世纪的《战争与和平》,作为姊妹篇的《一切都在流动》就是二十世纪的《从彼得堡至莫斯科旅行记》。格罗斯曼继承了拉季舍夫的理性精神和思想勇气,用兼具文学和政论色彩的文体对俄罗斯的命运做了深刻思考。文字的厚重历史感与思想的浓郁现代性相互交织,构成了猛烈的阅读冲击力。
《一切都在流动》是俄罗斯作家瓦西里·格罗斯曼的绝笔之作。曾被苏联政府长期列为禁书,号称三百年后也难得见天日。它的中文版在我国,有幸有群众出版社首次正式出版。
作为《生活与命运》的姊妹篇,它延续了相关主旨:对极权制度毫不留情的批判,对俄罗斯民族劣根性及人性锥心透骨的剖析,对自由的无限渴望。
小说不以情节取胜,故事清减,线索明朗。主人公阿凡大二时因莫须有的罪名被投监,在劳改营辗转三十余载后终获自由。在《一切都在流动》里,格罗斯曼像是倾尽了一己毕生之心力,赋予了小说厚重的历史感,强大的理性精神及深沉的思想勇气,让小说有着强大的内在逻辑及不可磨灭的吸引力。《一切都在流动》正是因此建立了自己撼人心魄的文学魅力。
从哈巴罗夫斯克开来的列车,在早晨九点时分驶近莫斯科。一位穿着睡衣的年轻人理了理自己翘起的头发,凝视着窗外半明半暗的秋天的晨雾。他打着哈欠,向那群手拿毛巾、肥皂,站在过道里等候的旅客走去。“公民们,谁排在最后?”
人们告诉他,在那个手持一管捏得皱巴巴的牙膏和一块用报纸包好的肥皂的大叔后面,还排着一位很胖的女公民。
“为什么只开一间盥洗室?”年轻人嘀咕道,“列车可就要停靠终点站——首都了。列车员只顾忙着兑换商品,哪还有时间来好好为乘客服务呢!”
几分钟后,走来一位穿长衫的胖女人。
年轻人迎上前去:“女公民,我排在您后面。这会儿我先去自己的座位上等着,免得站在过道里闲得无聊。”
回到包厢,年轻人打开橙黄色皮箱,开始欣赏起自己随身携带的东西来。
包厢里还有三位乘客。其中一个长着鼓起的宽大的后脑勺,正在打呼噜;另一个面颊绯红,虽然还很年轻,但已有点儿谢顶,他正在清理公文包里的文件;而第三位是一个清瘦的老头儿,他坐在位子上,用褐色的双拳托着下巴,出神地瞧着窗外。
年轻人问那位面颊绯红的旅伴:“您不再读这本书了吗?我可要把它放回箱子里啦。”
他其实心里特别希望别人能欣赏一下他的皮箱。那里面有衬衫、《简明哲学辞典》、游泳裤,以及白色边框的太阳镜。箱子边上还放着用地方小报包好的灰乎乎的烤饼。这些饼子都是在乡下农家炉子里烤出来的。
旅伴回答道:“请原谅!《欧也妮·葛朗台》这本书我去年在疗养院读过了。”
“这可真是本好书,没说的。”年轻人说着,便把书塞进了箱子里。
一路上,他们要么玩扑克,要么又吃又喝,要不然海阔天空地闲聊,什么电影啦,唱片啦,组合家具啦,索契疗养院啦,社会主义耕作学啦,简直无所不包。他们还为究竟是斯巴达队的前锋厉害还是狄那摩队的前锋厉害而争得不可开交……
那位面颊绯红的秃子在一座省城的全苏总工会当教官,而头发翘起的旅客则刚从农村度假归来。他在莫斯科工作,在俄罗斯联邦国家计划委员会从事经济学研究。
第三位旅伴是一个西伯利亚的工地主任。此刻,他已躺在下铺打鼾了。一路上,他粗鲁的举止惹人生厌:嘴里不停地骂娘,吃完饭便打响嗝。一听说有一个旅伴在国家计划委员会搞经济工作,便立刻说道:“这政治经济学嘛,怎么说呢,就是关于集体农庄庄员如何去城里向工人卖面包的学问。”
看来,他是在一个中心枢纽站的小卖部里大喝了一通的。据他说,他是跑去办登记的。可回来时已醉得不成样子,一路上吵吵嚷嚷,搅得同行的旅客久久不能入睡。
“干我们这行,绝不能依法办事!否则,就会一事无成。如果你想完成计划,就应当工作,就应当照生活所要求的那样去干——‘我为你做事,你也得替我干活!’在沙皇时代,这叫作个人首创精神。而在今天,应当这样来理解:你得让一个人生活下去,他想活下去。这就是经济学!我手下的钢筋工有整整一街区,在新的货款到来之前,他们不得不干着托儿所阿姨们的活儿。法规违背了生活,可生活又在时刻对你提出要求!计划下来了,给了你津贴和奖金。不过,没什么可奇怪的,也可能给你判上个十年徒刑。法规违背了生活,生活对抗法规。”
两位年轻人默不做声。当工地主任总算安静下来,确切地说,不是安静下来,恰恰相反,是开始鼾声大作时,他们开始对他品头论足了。
“对这样的人,也该好好琢磨琢磨。他像亲兄弟一样随和,但这是假面具。”
“他是个精明的家伙,毫无原则性,像一个犹太佬。”
他们显得很生气,因为眼前这个来自边远地区的粗鲁家伙显然对他们是一种鄙夷的神态。P1-3
“生命本身就是自由”
董晓
俄罗斯民族是一个与苦难相伴的民族,二十世纪的俄罗斯更是苦难深重。或许,上帝的这种“恩赐”反倒滋养了俄罗斯作家所特有的体验苦难的勇气。于是,在这片缺乏自由的土地上,反倒时常会响起深沉的自由之声。瓦西里·格罗斯曼(1905~1964)正是这样一位于艰难岁月中执著于内心沉重的精神使命的苏联作家。
《一切都在流动》是格罗斯曼的绝笔,亦可算作他的长篇巨著《生活与命运》的姊妹篇。后者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有了中文译本,中国读者不会陌生。《生活与命运》以卫国战争为题材,作家以广阔的视野,对苏联历史和俄罗斯民族的劣根性进行了深刻的反省。由此,《生活与命运》也被人们称作二十世纪的《战争与和平》。作家的苦难意识使他看到了生活的痛苦,超越了社会现象的表层而获得了对事物的超前思考。小说在巨大的画面之下,处处发出一个响亮的声音:对自由的渴望。对历史的沉思,也蕴涵着对自由的期盼。-
愈到生命的最后阶段,对历史的思考愈是深沉,自由之声愈是响亮。格罗斯曼仿佛要在他生命的尽头进一步思考俄罗斯的“生活与命运”。于是,他最后留给了世人这部佳作——《一切都在流动》,来继续他对历史的反思,对俄罗斯民族劣根性的批判。
仿佛历史的沉重赋予了整部作品沉重的基调。格罗斯曼这位冷峻的作家塑造了他的不幸的男主人公——在劳改营里度过了近三十个年头的伊凡。伊凡带着心灵的创伤,从遥远的劳改营回到了莫斯科和列宁格勒。斯大林的去世、伊凡的归来,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给伊凡的亲友们以极大的精神震荡。孤身一人的伊凡四处游荡,但无论莫斯科还是列宁格勒,都不能让他找回那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城市令他感到陌生,这种精神的失落感使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他想起了逝去的岁月,忆起了自己在那恐怖年代里的劳改营经历。茫然之下,他悄悄离开了令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租下了一间房子,找到了一份钳工的活儿,安定地生活下来了。女房东安娜的善良与温存使伊凡忽然间有了一份归宿感,他爱上了这个女人。在这宁静而自由的生活空间里,伊凡又忆起劳改营与他朝夕相处的人们,感受着作为囚犯和自由人之间的差异,并进而思考着国家机器对人的自由的践踏,思考着“自由”二字的内涵,感受着从囚禁到获得自由的心灵变迁。然而,伊凡所爱的女房东安娜却不幸患上绝症。伊凡心中涌起了一阵无可奈何的孤独感。他想起了自己那无忧无虑的金色童年,想起了黑暗的三十年劳改营生活。在这充满痛楚的思绪中,伊凡力图理解生活的命运与历史的联系,心中期盼着安娜能与他共同分担这生活的痛楚。最后,这位饱经风霜的孤独的伊凡,只身来到海边的故乡,站在山坡上,面对空旷的大地,再次感受到生活的无情而庄重的流逝,发出了“一切都在流动”的感慨。在小说中,格罗斯曼展示了不幸主人公的生命历程及心灵思索。在伊凡的片段式的思考中,我们感受到了主人公(实则作者自己)对俄罗斯历史、俄罗斯民族命运的反思,对近似荒诞的俄罗斯历史进程的认识,对列宁与列宁主义的理解,对斯大林时代的批判。
整部作品充溢着主人公对历史的感悟。随着主人公的思绪,我们仿佛回到了那令人恐怖的三十年代,置身于那一桩桩令人永生难忘的事件之中,体味着那个时代特殊的气氛。反犹太情绪的高涨,所谓“医生事件”给人们心头抹上的阴影,劳改营那地狱般的景象,人性的扭曲、压抑,集体化之后农村易子而食的人间悲剧,以及社会政治生活中的极端虚伪和科学研究领域的高度政治化、意识形态化,等等,都让我们重新体验了那个时代的压抑而沉重的氛围。
不过,主人公的思绪并不仅仅停留在对过去的追忆中,并不只是“追忆逝水年华”。伊凡的思绪伸向了这一切历史现象的背后,竭力去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俄罗斯大地遭受如此磨难?这一切的根源又是什么?……
《一切都在流动》作为一部小说,往往会引发人们对其“艺术性”产生怀疑。整段的议论,的确会招致一些读者的疑问:这也算文学作品?其“艺术性”何在?其实,任何先入为主的对文学作品的外在形式的规定都是没有道理的。高尔基的“文学即入学”的判断倒不妨拿来作为文学最本质的衡量标准。索尔仁尼琴把他的鸿篇巨制——《古拉格群岛》称作“文艺性调查初探”,可人们完全有理由将这部似乎更像调查报告的著作看作真正的文学作品,因为其间饱含着作家对人性的思索,对人的生命和情感的关怀。格罗斯曼的《一切都在流动》亦是如此。如果依此便怀疑格罗斯曼缺乏艺术构思的才智,《生活与命运》便可将这种怀疑彻底打发掉。深邃的历史反思与对小说人物生活遭遇的表现交错并存,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触动着人们对人的命运的深刻关怀。这岂不就是真正的文学作品所应有的“艺术性”吗?十九世纪末的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在《小说的艺术》中说过,“探查出一条供人遵循的路线,判定出一种供人采用的语调,勾画出一个供人充实的结构——这都是对自由的限制,也是对我们恰恰最关心的东西的压制”。也就是说,小说的写法千千万,归根到底,只看能否触及人的灵魂。在今天这个多元化的时代,如果再用一种狭隘的观念理解小说艺术,就太不合时宜了。
格罗斯曼最是钟爱契诃夫。当年阿赫玛托娃因为发表了一通贬损契诃夫的言论而差点儿导致格罗斯曼与她断交。有人据此常常把契诃夫与格罗斯曼联系在一起。这也颇为令人费解。就表面的艺术风格而言,两人的小说看似毫无共通之处。但是,诚如苏联文学批评家拉扎列夫所言,“契诃夫的名言——‘我们无一例外,首先是一个人’在格罗斯曼的笔下找到了回应”。这使我们看见了两位作家之间的心灵的沟通。这种精神的相通,比任何艺术形式的相似要有意义得多。
正如苏联评论家利甫金所言,“格罗斯曼在这部小说中讲述了在他之前未曾有人讲过的东西”。格罗斯曼以过人的胆识和勇气,直面残酷的历史与现实,对国家乌托邦神话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品读这部小说,可以让我们领悟格罗斯曼对苏联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的理性的批判。人,是会忘却的。不过,我们倒更该记住列宁的一句名言:“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格罗斯曼仿佛重新阐释了这句话: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背叛良心与理性。
苏联意识形态总管苏斯洛夫曾对格罗斯曼说,他的小说《生活与命运》及姊妹篇《一切都在流动》要两三百年后才能出版。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一切都在流动》会给你答案。
——蓝英年(著名翻译家、学者)
如果说《生活与命运》是二十世纪的《战争与和平》,作为姊妹篇的《一切都在流动》就是二十世纪的《从彼得堡至莫斯科旅行记》。格罗斯曼继承了拉季舍夫的理性精神和思想勇气,用兼具文学和政论色彩的文体对俄罗斯的命运做了深刻思考。文字的厚重历史感与思想的浓郁现代性相互交织,构成了猛烈的阅读冲击力。
——刘文飞(中国俄罗斯文学研究会会长、著名翻译家、学者)
格罗斯曼的《一切都在流动》是小说版的《自由颂》。他继承了普希金开创的崇尚自由的伟大传统,但对自由的认识更朴实,也更深刻。他以自己的方式证明:所谓没有国家和民族的自由便没有个人自由的说法乃古今最大的政治谎言;没有人民的自由,所谓国家和民族的自由只是少数统治者的自由,甚至不过是暴君一己的自由。
——王彬彬(著名文学评论家、学者)
格罗斯曼的绝笔巨作《一切都在流动》是对俄罗斯历史进程的冷峻思考:自由意志与强权意志的斗争贯穿了整个俄罗斯的历史。
——利波维茨基(著名俄罗斯文学史家)
《一切都在流动》充满了不可遏止的对自由的渴望。在对极权制度、极权意识形态、极权历史神话的批判中,格罗斯曼如此深刻,如此激烈,大大超越了当时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所能触及的思想境界。
——拉扎列夫(苏联著名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