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车记
我家楼道有一辆自行车，尘封多年，且形象丑陋。车为20世纪90年代初期生产的老式山地车，骨骼粗大，锈迹斑斑。轮胎也如耄耋老者的面庞，散发腐朽气息。让人发指的是，原配的车锁已经消失，守护此车的，是一条直径约一厘米的环形铁链，铁链交合处，是一把状似手雷的铁锁。
我自上世纪末迁居此处，它就停放这里，无人问津。它的定居史可追溯多少年？我已不得而知。
我知道，车的主人一定就在我们这一层，否则，它不会无缘无故停留这里。而且，主人一定是个破鞋自珍的人，否则，它早该进入钢厂的火炉中。
作为一个对生活充满审美期许的人，我不得不说，它的丑陋让我非常厌恶。每次与其邂逅，我的内心都充满不快，我甚至对其主人也进行了诅咒。但是，我的一腔愤慨无与诉说，每次居委会清理楼道，它都像一个有正式户口的市民，神气活现地安居在这里。
昨天晚上，我在家读晋人干宝的志怪小说《搜神记》，书中的神鬼故事让我的思想游离于阴阳两界之间。子夜一点，我有些饿了，就出门吃饭。在楼道里，我又不得不遭遇它。
人的思维在深夜是不同常时的，加之我的头脑还没脱离《搜神记》的世界。因此，注视这辆鬼魅般丑恶的破车，我决定把它搬走。
我默默走向它近前，奋力举起，往楼下走去。
我住在四楼，本想把它放置在三楼就罢了。未承想，到了三楼，竞没有安放它的地方。无奈，我又吭哧吭哧搬着它，来到二楼。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它放下。扭身离去时，我的脸上浮现了微笑。
近日北京暑伏天气，高温潮湿。离开这辆破车时，我发现，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衫。加之夜深人静，我的脊背有些僵直。
在餐馆吃饭时，我心情很好，要了一份猪耳、一份麻辣烫，还破例喝了一瓶啤酒。回家时，我在二楼主动去探视了它，脸上再度浮现了微笑。以前，我都是被动与其相遇的。
今天中午起床，洗漱完毕，我下楼吃饭。吃惊的是，在四楼老地方，我再次遇上了它。它依旧那么丑陋，那么安静，似乎一切都没发生。
我知道，它的主人在中午之前已发现它失踪，很快将它觅得，重返故园。
中午饭我吃得很郁闷。我决心已下，向古代愚公学习，今晚夜深人静时，再把它搬到一楼。
识字记
很多年前，我谈恋爱。女方只读过高中，因此非常自信。
她一般周末来看我，和我在一起时，不是大声喧哗，就是对我非礼。搞得我生不如死，非常想跳楼。不过想到跳楼会影响我住的这幢楼的声誉，邻居们也会诅咒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想了一个晚上，我决定从教化人手。我和女子谈了一次，主要意思是说人应该有点内涵，若想有内涵就得读点书。说前我紧张得要死，怕人家打我。没想到刚说完，女子就爽快答应了。到了周末，女子来看我，一进门就从书包掏出一本《女友》、一本《知音》，然后说，我开始读书啦。说罢就坐在书桌前，神情端凝起来了。
她读书时经常会找我，一般都是说：亲爱的，快告诉我这个字怎么读！亲爱的，快告诉我那个字怎么读？我则会把字的音义详细告诉她。
P3-5
《世说新语》的时代，大抵是乱世，士人保身为难，发展出一整套技艺，我们在书中看到的大多数人，智计有余，勇气和担当却是不足了。
我读《风马牛集》，清谈之中，时有刺世之语，大概也是情不得已。
——刀尔登
老门风马牛
刀尔登
老门出文集，自题《风马牛集》，而既道其文，又道其人，一半是谦逊，一半是骄傲。盖所谓“相及”者，总和程式有关，而老门的文或人，努力的方向，是要冲开程式的。人活在世上，且活在历史中，没有一个人，无论其高迈到什么程度，没有一件事上，是真正特立独行的，但只心里存一些念想，有一点努力，这样的人，已经罕有。
庄子说，“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我喜欢庄子的，是他的不拘，所不喜欢的，是不论什么话题，他老人家说着说着，不是上了天，就是钻了地，总要落向无法分析、无法讨论、“反正我信”的境界，比如前面说的“侔于天”，便是如此，一个人，哪怕是哲学家，像子舆那样，身体有了残疾，还要感谢造物，说我的尾骨既生得跟车轮子似的，我就以精神为马，因以乘之，——这种哲学已经离开做人的本分了。古往今来，以畸人自命者，往往一眼看得出来，因为他们说大话，做些让人津津乐道的奇事，外表也讲究得很，总要有些特别之处；这是有点奇怪的，因为一个一心慕道，厌弃了世俗标准的人，又有这些形而下的造作，似乎暗示他们心中的旨归，在自己心里，也不怎么靠得住吧。而老门绝不是这种人。无论什么时候见到老门，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只有相知略深，有一天才猛然想起，这个家伙，还真是有点奇奇怪怪的。
我没有同老门谈论过《世说新语》，但我知道他是十分熟悉这本书的，《风马牛集》中，也谈到了其中的一些人物。对《世说新语》，我年轻时曾相当喜欢，现在是又喜欢又厌恶，又着迷又警惕。看到老门谈“阮囊羞涩”的故事，说“颇含行为艺术的味道”，便觉深得我心。魏晋时的一批人，其实并不浮浅，但《世说新语》择其外表漂亮的片言片行，好像他们整天以高雅为事业，其实并不如此。《世说新语》的时代，大抵是乱世，士人保身为难，发展出一整套技艺，我们在书中看到的不少人，智计有余，勇气和担当却是不足了。我读《风马牛集》，清谈之中，时有刺世之语，大概也是情不得已。
老门与我曾在大学同学。毕业后人各一方，见面的机会很少。倒是这几年中，时常在北京相见，而每次都是一大群人，喧哗热闹，所以竟始终不曾细细地聊天。这次展读《风马牛集》，便觉人在眼前了。是为序。
《风马牛集》是门延文的散文随笔集，分为“袖手世间”、“六朝如梦”、“依稀故人”三个部分。“袖手世间”部分记录了作者日常的生活点滴，如《购书记》、《下棋记》；“六朝如梦”部分讲述了作者理解的中国古代历史上的著名人物的所思所行，如《武人曹景宗》、《酒徒刘令》等；“依稀故人”部分主要描写了作者身边亲朋好友发生的逸闻趣事。三个部分所记所写看似随意，但随意之中又有一种轻松和趣味，流露出一种对生活和人生的感悟。
“袖手世间”里面的当下故事，非常贴合我们的现实——下棋、打牌、谈天、恋爱，风趣而幽默，家长里短的字缝里，透着生命的独特张力。
“六朝如梦”里的历史掌故，颇有煮酒论史的味道。历史让后人亲近的，既非王室宫阙的纵横谋略，也非战场征途的金戈铁马。山川湖海，一草一木，寄寓人世悲欢离合的往事陈迹，往往最能触动今人与古人相通的心灵。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人物与历史，总给人一种意犹未尽的奇特感觉，曹景宗、陆机、竹林七贤、刘令娴、王献之、王羲之、山阴公主、山中宰相、干宝、钟会、王导……总也说不完。
“依稀故人”是在抚今追昔，昔日“同室操戈”的同学、朋友，有的升官发财，有的风尘仆仆，如今天各一方，无法长相厮守，只能相忘于江湖。
请看门延文所著的《风马牛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