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鸟文学年选”丛书将锁定纯文学的佳作精品,以其独具的民间视野,爬梳整理着文学的年度精品。它恪守纯文学阵地,坚持编选的民间视角,逐年梳理,逐年集萃,自成风格。
选本在传统阅读的基础上,打开了文学的多元生存空间,走的是平民化、大众化的阅读路线。它更多的是参与其中,而不是以客观审视或居高临下的姿态亲近现实,它关注生活,靠近民众的阅读心理。因此,这套选本不奇异、不乖张、不空蒙、不小资,平实、亲切、生活、现场,就是它的特点。
本书为林建法主编的《2005中国最佳短篇小说(精)/太阳鸟文学年选》,是丛书之一。
太阳鸟文学年选,由著名学者王蒙出任主编,编委及分卷主编皆为文学领域卓有建树的专家学者。他们对发表于2005年的原创作品精读、精选,力求将最优秀的作品奉献给读者。
林建法主编的《2005中国最佳短篇小说(精)/太阳鸟文学年选》,偏重呈现贴近现实生活的世情、世态。选本走的是平民化、大众化的阅读路线,以积极参与的姿态关注生活,体察民众的阅读心理。
二重唱
苏童
小唐把计程车停在春天火锅城外面的人行道上,停了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在里面下棋,是自己和自己下。一个可折叠的迷你型棋盘放在膝盖上,几十颗黑白棋子已经在局促的战场上开始了较量,由于是被同一只手摆布,看上去每颗棋子的前途者很迷惘。
先后有几辆计程车到火锅城这里来觅客,司机看见小唐的汽车停在路边,排气管还冒着白烟,就都走了。天气很冷,寒风呼啸着从街道两侧的高楼间夺路而走。小唐听见车顶上什么东西砰地一响,他把棋盘端到椅子上,打开车门下来一看,却是一坨雪团砸在车顶上,一定是风把它从树上吹下来的,不是故意的。但小唐沉浸在棋局中,他一挥手把雪团粗暴地打掉,顺口说道,提掉你,他妈的。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火锅店里灯火辉煌,但差不多是最后的辉煌了,出出进进的客人少了。小唐钻回车里时看见火锅店的两个迎宾小姐仍然很敬业地守在大堂里,她们一个穿着红底黄花的缎子旗袍,另一个穿着蓝底白花的旗袍,闪闪发亮地站在圣诞树旁边,自己也像两棵花枝招展的圣诞树。穿蓝旗袍那个女孩瘦高挑的个子,面容清秀,有点像一个正在走红的影视明星,她侧着脸看一份报纸,从她倦怠的表情中无法判断她关心的是什么内容。另一个胖一点的圆脸女孩,有点土气,却明显地怕冷,手里抱了个小热水袋,还冷,冷得思想不集中,时不时地朝小唐这里瞟,小唐迎着她的目光凑上去,就像汽车向着一个目标疾驶过去,到了那里却突然拐了弯。小唐的目光突然拐了个弯,落在蓝旗袍身上,就凝固不动了。自从上次在火锅店和姐姐一家聚餐过后,他便对那个蓝旗袍有了单方面的想法;他已经习惯在生意清淡的夜间跑到这儿来守着了。这么守守不出个名堂,他知道。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上去表达什么,人家也没闲钱叫他的计程车,连话都搭不上,有什么用?但小唐心里还是充满了某些模糊而又生动的憧憬,这就像围棋,有定式,更有变化,万一就有个什么机会了呢?守在这儿,心思多了,车资少了,小唐愿意,唯一让他不满的是有心摘花花不开,他的目光总是错误地和那个黄旗袍相遇,而黄旗袍偏偏很多情,又很小家子气,一旦与小唐目光撞击,她总是飞快地扭过脸去,瞪眼撇嘴的,好像在责怪他蛤蟆要吃天鹅肉。
小唐从来没等到过蓝旗袍。唯一一次等到了她下班,当时天上还下着雪,好几个人拍他的车窗,他都回绝人家说在等人。他是在等,但人家打了个雨伞出来后,甚至都没朝他看一眼,一路小跑地朝公交车站台奔了。他没有勇气追出去。他就是开不了口。开不出口人就受委屈了,只好再等。小唐等了好多天了,隔着窗子他能看见别的计程车拉着客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当然也有客人朝他的计程车走,大多是那些满身花椒味的食客,他甚至能闻到他们嘴里呼出的各种调料辛辣的气味。小唐觉得自己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迷惘,就好像一颗白棋,不知怎么随手一投,飞得远了,渐渐地就被黑棋断了,落在一个孤独而陌生的世界里……
从火锅店的大堂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楼上下来的食客。下来了几个红光满面的人,其中一个穿黑毛衣头戴棒球帽的,似乎是中心人物。那种打扮的人身份最难推测,也许是搞艺术的,也许是成功人士,但也可能只是一个街头混混。有人扶着他。棒球帽一看就是喝醉了,走楼梯有点像秧歌步,小唐注意到扶他下楼的一男一女,男的很卖力,女的不知道是什么角色,戴着眼镜,脸色红如胭脂,像公安抓小偷似的,一手抓着他的毛衣领子,一路走一路横眉竖目地说着什么。,两个迎宾小姐倒是见惯了这种场面,风情万种地迎上去,蓝旗袍刚刚伸出手,被棒球帽一把推开了,另一个黄旗袍吓得往旁边跳了一下,站在那儿撅着嘴,不动了。
三个人拖拖拉拉地朝出租汽车这儿过来。小唐忍不住猜起他们的目的地来。去河西?去江北?没那么好的事,去城南就不错了。这么冷的天,在这儿守了这么久,不会又是个起步价吧。是起步价就不走。他情愿再等。反正他已经等了好多天了。小唐把窗子稍稍摇开一条缝,对着窗缝试探地问道:你们去哪儿?
P1-3
年选:坚持中的文学理想
汪政
今年文艺界的一桩大事就是整顿规范文艺评奖,文件一出,议论蜂起,我也曾就此事几次应约谈了一些个人的看法,书生论道,大都是理论与理想状态的,顾不了那么许多。我主要的意思是,首先要认清文艺评奖的内涵与意义,评奖实际上是一种特殊意义的文学举动,在严肃的意义上,任何一种评奖都是一定的文艺立场与价值的提倡、探索、伸张与坚持,因此,评奖越多,就意味着不同的文艺立场与价值观都能拥有自己的表达途径,它有助于不同文艺观念和风格的生存与竞争,有利于文艺生态的多样化而防止垄断与文艺物种的单一化。一种成熟的理性的文艺评奖贵在坚持与积累,它的权威与不可替代就在这长时间的坚持与积累之中。这样的态度决不会导致文艺评奖的泛滥,从物种主义美学来看,优胜劣汰自然会产生平衡而无需通过行政手段来干预,国家意识形态可以通过自己的方式向社会公众提倡、推崇自己的价值观,这非常必要,但过度的行政干预显然是违反精神生活之规律的。
以上绝对不是题外话,而是我为林建法先生年度短篇小说勉力为序时自然而然的话题,因为与评奖类似,而且可能是一体化的,年度选本也是编选者美学立场的体现。因此,基于同样的道理,我不认同现在年选泛滥的说法,相反,我以为还不够多,不够丰富。年选是一种特殊的文学叙述方式,从客观上讲,它通过一定数量的作品来概括和呈现一个年度某一方面或文体的文学面貌。一个成熟的读者决不会相信某一种年度选本就真的是这一年度某一方面或文体的全部面貌,它总是有所选择,总在强调什么,提示什么,规避什么,删除什么,也就是说,在主观方面,它是遴选者的立场与态度,是他对该年度文学的个人解读,这样,不同的选本会使该年度文学不同的侧面得到转述与反映,同时更让人们感受到不同的文学立场的申说与角力。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年度文选者的经验、立场与预判显得非常重要,任何一个不想投机的只做一锤子买卖的选家首先要反躬自问,有没有勇气在连续的年选中坚持自己的立场。朝三暮四的年度选本是最糟糕的,它没有自己的面目,没有自己的定见与判断,甚至常常用后一年度选本去否定自己的前一年度选本。但是,一个选家的文学立场是否能适应文学实践的发展变化呢?在自己的角度与视野里,会不会捕获量大质优的文学文本呢?当自己的立场与文学实践南辕北辙时,那是一种多么令人沮丧、尴尬、进退维谷的境地,因此,任何一个选家都必须对当代写作有较长的前瞻性,同时在建立自己的核心价值观的同时留下相当的进退空间,使自己的文学立场保持宽容与可持续发展。而当一种文学年选达到这种境界时,它的权威性就不言而喻了。我以为,真正的、优秀的文学年选决不仅仅是商人盘点式的年度结算,而是一开始就参与到当代文学的进程中,它以自己的立场影响文学的生产与接受,在让写作者明白有这样一种写作立场的同时塑造自己的接受者,推荐属于自己的接受图武,从而进一步形成良性循环,共同参与到当代经典的创造活动之中。
这必然又牵涉到另外一个话题,同时也从另一角度有助于人们认识年选的文学史价值。对于当代文学而言,经典一直是一个纠缠不清的问题,因为从一般意义上讲,经典是先在的,它是被告知的,经典与其说是一个有关作品价值与地位的说法,倒不如说是一个时间性的范畴。在传统学院派的眼里,当代文学研究本身就不够学术,它无法从学理上予以规范,因为它没有自己核心地位的研究对象。严肃的文学史家总是坚持这样的看法,经典的确认需要一个漫长的反复筛选、淘洗、检验的过程,这恰恰是当代文学研究所无法承担的。所以,从当代作品去指认经典一直是一个冒险的工作。要使这一恼人的问题认识得更直接,更接近于本质,就不能只把眼睛盯在作为结果的作品形态的经典上,而是将经典理解为一个成长、积累与确认的过程,并且去认真思索它是如何被确认的。于是问题变得非常显豁,经典来源于人们对经典标准的运用。这绝不是一句同语反复的废话,我们固然可以认为年度选本在当代经典塑造中作品意义上的选择与积累,而更重要的是它选择的标准,亦即选家对经典的理解,他对当代经典坐标体系的经营。就我们现在所谈论的林建法的文学年选而言,不仅仅是阅读林建法先生呈现给读者的年度文本,也不仅仅是凭此揣度林建法对年度文学的转述,更具兴味与意义的是他对当代经典不断深入的探索与接近、建设与塑造。佛克玛和蚁布思介绍了有关经典的三种释义,一是“精选出来的一些著名作品,很有价值,用于教育,而且起到了为文学批评提供参照系的作用”;二是“经典包括那些在讨论其他作家作品的文学批评中经常被提及的作家作品”;三是“指一个文化拥有的我们可以从中进行选择的全部精神宝藏”。仔细考量林建法的年度选本,他正是企图通过作品来呈现具有概括与超越性的美学意义的。作为一个批评家,一个编辑家,林建法的年度选本固然有相当明显的个性,但这种个性又恰恰是以回避过分的个性化来体现的。如果一个选家试图通过自己的连续选本来表达自己对当代经典的理解与企盼,那他就必须尊重文学史的连续性,尊重文学的惯例,尊重一切从以往经典彰显出的文学的普适性,来寻找经典的最大公约数,而所有这一切,又都离不开他对文学,包括对短篇小说最基本的理解。
……
正如林建法以他的年选来解读2005年的短篇小说创作,表达自己的立场是他的一种文学理解一样,我对这一选本的评述,特别是对林建法文学价值观的观察也可能是相当个人化的,郢书燕说,所期待的无非是一种沟通与对话。但愿对2005年短篇的读解能支持我的判断与。希望,让短篇回到经验,让文学回到大地。
2005年11月20日 于龙凤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