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境界》
池莉
人生有三重境界。这三重境界可以用一段充满禅机的语言来说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人生有三重境界。这三重境界可以用一段充满禅机的语言来说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就是说一个人的人生之初纯洁无瑕,初识世界,一切都是新鲜的,眼睛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人家告诉他这是山,他就认识了山,告诉他这是水,他就认识了水。
随着年龄渐长,经历的世事渐多,就发现这个世界的问题了。这个世界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经常是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无理走遍天下,有理寸步难行”。进入这个阶段,人是激愤的,不平的,忧虑的,疑问的,警惕的,复杂的。人不愿意再轻易地相信什么。人这个时候看山也感慨,看水也叹息,借古讽今,指桑骂槐,山自然不再是单纯的山,水自然不再是单纯的水。一个人倘若停留在人生的这一阶段,那就苦了这条性命了。人就会这山望着那山高,不停地攀登,争强好胜。机关算尽,永无休止和满足的一天。因为这个世界原来就是一个圆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循环往复,绿水长流。而人的生命是短暂的有限的,哪里能够与永恒和无限计较呢?
许多人到了人生的第二重境界就到了人生的终点。追求一生,劳碌一生,心高气傲一生,最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达到自己的理想,于是抱恨终生。但是有一些人通过自己的修炼,终于把自己提升到了第三重人生境界。茅塞顿开,回归自然。人这个时候便会专心致志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与旁人有任何计较。任你红尘滚滚,我自清风朗月。这个时候的人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了。正是:人本是人,不必刻意去做人;世本是世,无须精心去处世,便也就是真正的做人与处世了。
《自己的位置》
赵培光
如果我人生的位置,能像早年看电影,一进入影院,便有一只手电筒等在那里,我就不致于这般辛苦了。
从前,去影院里看电影,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找座位。座位找好了,倘若时间还早,便不急着坐下,而是四处走走,当然要上趟厕所或瞅一眼海报什么的。待二遍铃声响过之后,才从从容容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万无一失。偶尔进门晚了,也不慌张,有拿着手电的人笑模笑样地立在那儿呢,上前问一句,自会引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越黑暗,之后以一柱灯光指明与我票号相符的座号。
影院里的位置,是我花钱买来的,暂时归我享用,谁也侵占不了。
我不太喜欢看露天电影,怕是与我自己的位置得不到保障有关。记忆里,天色未晚,几个伙伴已在幕布前占据了最佳位置。天擦黑了,四面八方的人也都一阵阵涌来,黑压压地竞如潮水,而我不过是那水中小小的一滴,尽管百般挣扎,终归裹挟到角落中。再看自己——败了的伤兵一样,帽子歪了,鞋带开了,皮肉隐隐地疼,还剩多少看电影的心情呢?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花钱看电影。不过,现在的影院里已很少对号入座了。有些时候,我走进观众稀稀落落的放映厅,习惯性地按号索座,那先到的人在起身让座之际,免不了赠我一脸狐疑。我被搞得很尴尬,那情形有如我撑伞走在雨中,走呵走呵,忽然路人问我,雨停半天了你怎么还撑着伞……
其实,在逝去的三十几年里,我一直是这么着过来的。
我好像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开始在生活中为自己找位置。申明一句,我所说的位置,不是角色。于我个人而言,我只能够有一个位置;于社会而言,我可以有无数个角色。更具体地说,在父亲面前,我是孩子;在孩子面前,我是父亲。在弟弟面前,我是哥哥;在哥哥面前,我是弟弟。在老师面前,我是学生;在学生面前,我是老师。在编辑面前,我是作者;在作者面前,我是编辑。亦即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合,我的角色也随时随地更换。这是角色问题。进一步追究,我在我自己面前,我是谁呢?我在哪一个位置上呢?
一想到这个位置,我则茫然。
我曾经勤勉地练琴,琴不离手,曲不离口,我找到了琴师的位置了么?
我曾经拼命地劳作,背对蓝天,面向黄土,我找到了知青的位置了么?
我曾经痴迷地写诗,春夏秋冬,日里夜里,我找到了诗人的位置了么?
那一个下午,我独自倚在办公楼的铁框子窗边,遥望高空的静静的云,静静地游来游去,可惜我不是那云。和这种情形差不多的一个下午,阔别多年的老友突然来看我,说我除了发胖些外,我的办公室甚至我办公时的神态都没有改变。一下子,我内心晦暗起来。哦,坐在一把椅子上久了,便“坐”出了一种简单的人生。
这就是我的位置?肯定不是。因为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找。深邃的伍尔夫渴望“一间自己的屋子”,用来进行她女性的平静而客观的思考。我虽凡庸,也想要一个自己的位置,以便安顿我男性的醉醉醒醒的灵魂。那么,如果我人生的位置,能像早年看电影,一进入影院,便有一只手电筒等在那里,我就不致于这般辛苦了。
叩问岁月,可留了一个位置给我?
《哲学和文学的意义》
王晓莉
凉台上面的晴空,离我既遥远又无距离,风筝飘飞过来,不怕它会割断那根纤细的丝。
面对哲学我做不到心平气和,所以没有更多的思想准备。但是,我常常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触碰了哲学。冥冥之中,一个庞大的灵魂在这个天高气爽的南国的初冬萦绕着我。我哪里也不想去,一连几天,我在书房里,除了水箱里鱼儿撩动的水轮翻起的哗哗声,就是我掀动作者文稿和书本纸页的声音。每一小时电脑就报出了时间的钟声,这时,我会不由自主走到凉台上。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在峻峭的人类起源的地方,似乎在叠重的书本里,似乎在我难以理清的思绪里。我感觉到了:除了神与科学以外,还存在一种飘逸的,很浓密、很有分量的重力。我是不是感觉到了一片未占领之域?宇宙和它所包容的角落里,无所不在地都感应着他的魂灵?我常常对着他的面影,思维捋着青云在空中盘旋,在地角搜寻而不消逝。在我阅读的文章里,无时不拌有着这样的感觉。文学就是这样感觉着我。我崇拜哲学,哲学里面诞生了文学。不断向我们生存的宇宙和我们的自身提出问题的,不就是哲学么?哲学和文学并不殊途同归。在我心里,哲学和文学是母与子的关系。
我们的文学把握在哲学里面去让读者选择,每一篇文章都是文学和哲学的一次碰撞。哲学赋予了我们智慧和勇气,使得我们的文学敢于妄为、提问、批评,击中所要达到的目标。这是文学生命最重要的一点。
我在漫长的心灵路程中执拗地捋着这两种交替的感觉,跋涉在文学之路上。不曾茫然地张望过,但当思想与人格和哲学碰撞时,会悸出一身的冷汗。
一提到哲学,更多的人就十分茫然。被事物的未来无情地打破再尽情地补充,这应该是哲学。文学亦是如此,一切令人感兴趣的问题都会使心灵思辨,又是所有的科学所不能回答的问题,被挣脱了的获有的瞬间便冲向了更荒野的先锋之地,文学是这样的。
结构、连续、相似、情节、细节,这是文学经验的中心。我们的文学创作离不开这样的关联。思维与实在,我们需求什么样的文学,叙述难以言状的万物宇宙?
最具诱惑的事物是“特殊”,特殊是新物的趋势,是新言的趋势,也是文学的新感觉。
相似——是人类生存的唯一方式。
相似——又是文学创作的死敌。
日常我们用“相似”这个词很多,是因我们的习惯。我们的习惯是因为生存。可是,这绝不是一个单一的问题。
文学在启发我思考与哲学相关的问题,而常常有一种感觉令我激动万分:这种感觉把我升至一处神怡、晴朗的高点。我无法扑捉这一具象,可是我深信:这是绝对的哲学与文学的思路。对于牺牲和永恒的探索等等,包容所有,这是母与子不可分离的关系。
我们不断地思考、发现、创作,叙述永不停止。文学就是这样走着,哲学也是这样地走着。
相似的思维是文学创作的屏障,我们不能不去穿越,不然,令我们冲动的处女地在哪里?
我们需要分辨这一棵勒杜鹃和那一棵勒杜鹃有什么区别。这需要细致,需要排除习惯,需要排除旧有的经验。像鸟儿一样扑拉着翅膀的思维在我们大脑的苍穹里翱翔,需要过险滩、过冰川,方能找到新的临时的栖宿地。稍微喘息,又向新的、更不可知的神秘和大无畏而去——一往无敌就是我们超前意识的希望,是哲学带给我们的,又由文学来完成。
我的思维常常在一片蒙蒙的旷野里扫荡,这片旷野存在于我的思想里,拽着我的思想走向,寻找着。想从中觅到些什么?
想觅到艺术。艺术是哲学和文学的支柱。
未知,是艺术的新天地。是哲学的追求。是文学的探索。
生存的问题决定了哲学和文学的意义。
生命帮助着我,尽管我像陷在沼泽里似的艰难。
凉台上面的晴空,离我既遥远又无距离,风筝飘飞过来,不怕它会割断那根纤细的丝。
丝在我心里。P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