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养心殿已经是夜半时分,袁天池看到我的表情,已经明白我今晚商谈的结果定然十分满意,他和我并肩沿着宫内道路向东门走去,来到富延宫的位置,迎面猛然吹来一阵冷风,我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颤,只觉腹中突然疼痛了起来。
捂住小腹苦笑道:“人有三急,看来要劳烦袁先生等我一会了。”
袁天池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慌忙闪身冲入右侧的竹林小径,对皇宫的地形我颇为熟悉,竹林内有一间净所,可是走了两步腹中疼痛却缓解了下来,我揉了揉小腹,心中暗道:“不知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在考虑的时候,却听到前方竹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人声。
我心中大奇,深夜之中,怎么会有人在此?难道宫内有人在此偷情不成?
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我蹑手蹑脚地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隐约听到有人低声道:“陈嬷嬷……这件事跟我没有关系……要怪……你便怪他……”
这声音在我耳中竟然有几分熟悉,我仔细一想,这应该是宫内的小太监落寞的声音,心中越发觉得奇怪,却不知他口中的陈嬷嬷是谁?
我从竹林的缝隙中向前望去,却见落寞跪在竹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正在点燃几片纸钱。
他低声道:“你原本活得好好的……为何要说这么多的话……你死了便死了,为何要连累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怀疑我,估计我也活不成了……”他生恐火光招来他人注意,每次只点燃一片纸钱,灰烬落在他面前事先挖好的一个坑中,想来是回头用浮土掩住。
落寞叹了口气道:“陈嬷嬷,你死便死了,为何要说这么多的话……不然那个秘密天下间谁人都不会知道……你害了自己便算了,为何还要将太子也连累进来……”
我内心一沉,一种莫名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内心,这件事竟然和我有关。
我压低声音道:“你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落寞吓得身躯猛然一颤,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我戴上了面具,是以他并没有认出我,哆哆嗦嗦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冷哼一声,揭下面具,落寞吓得更是冽飞魄散:“太……太子……殿下……”
我缓步来到他的身边,尽量放缓口气,安慰他道:“落寞,你将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我绝不会为难你。”
落寞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许久方才惊魂稍定,颤声道:“没……没有什么事情……”
我怒视他的双眸:“你若是不说,我马上便将你抓到父皇面前,将你今晚的作为全部告诉给他。”
落寞慌忙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道:“太子殿下……千万不可……否则我们两人的性命恐怕都……”
我心中越发怀疑,低声道:“落寞,你务必将这件事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给你任何情面。”
落寞垂泪道:“太子殿下……你……你千右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擦了擦眼泪,方才道:“一月之前,陛下突然招陈嬷嬷入宫。”
“哪个陈嬷嬷?”
落寞低声道:“便是当年平贵妃入宫之时,负责为她验身的稳婆!”
我倒吸一口冷气,一抹浓重的阴云笼罩住我的内心,我一直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这才想起当初孙三分临死的时候好像提起过,他曾经私下花钱买通了为我母亲验身的稳婆,可是当时对我来说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我忽略了这件事,现在这个隐患终于爆发了。
落寞道:“可是陈嬷嬷入宫之后,便不见出来,后来陛下将我召去,让我将陈嬷嬷的尸首带出去投入井中……”他回忆起过去发生的那件事,显得异常恐惧,嘴唇越发的苍白。声音再度颤抖了起来:“可是……我……我没想到陈嬷嬷竟然没有完全断气,我……我要将她投入井中的时候,她竟然醒了过来……说……说……”
“她说什么?”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落寞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道:“她说……太子……是……是平贵妃和……前太子的儿子……平贵妃入宫以前便有了身孕……她……她……”
落寞在我阴冷到极点的眼神下,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我冷笑道:“她竟然诬蔑我!”
落寞道:“她……她说……入宫之时……她手上写了两份验身的文书,其中一份至今还保存在她的手中……现在已经……已经落在了陛下的手里……”
我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颤,如果落寞所说的一切属实,歆德皇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这只老狐狸,他在我面前竟然掩饰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刚才我腹痛难忍,来到竹林之中如厕,根本不会发现这个惊天的秘密,难怪他对我的态度会忽然转变,他看来是故意用左逐流来引开我的注意力,三日之后,他对付的真正目标恐怕是我!
我凝视落寞道:“陈嬷嬷已经死了?”
落寞忙不迭地点头道:“我……我按照陛下的意思,将她投在井中……”
我低声道:“很好!”内心之中杀机隐现,这件事绝不可以再传出去,否则我将面临整个皇室宗族的敌对。
落寞从我的眼神中仿佛明白了什么,骇然道:“太子……你……”
我不等他说完,双手已经狠狠扼住了他的脖颈,落寞焉能是我的对手,在我的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的反击之力。双足死命在地上蹬了几下,顷刻之间已经一命呜呼。
我抱起落寞的尸首,来到竹林西首的池塘,在他怀中缚紧石块,将他推入池塘之中。
做完这一切,确信周围无人,我才沿原路返回竹林,来到刚才落寞烧纸的地方,正迎上前来找我的袁天池。
袁天池的表情并无异样,微笑道:“公子怎么去了这么许久?”
我低声道:“不知怎么了,肚子总是不舒服,看来我需要回去尽快吃药了。”
袁天池淡然笑道:“公子原需多多保重身体!”
回到农庄,独自来到我的书斋之中,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深深的恐惧感,歆德皇竟然知悉了我的身份,他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是想利用我对付左逐流,然后趁我不备,将我拿下?我从怀中拿出那幅珍藏许久的地图,这是我父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大康现在的版图比起他绘制这幅地图的时候要大上许多,可是我现在仍然没有完成他的心愿。我的手指沿着八国广阔的疆界游走移动着,距离成功已经越来越近,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前进的步伐。
歆德皇虽然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儿子,可是以他一国之尊的身份和地位,他要顾及自己的颜面和皇室的清誉,绝不会将此事揭穿,他最可能做的就是十肖声无息地对我下手,然后为我安置一项罪名,将我的太子之位剥夺。从他对左逐流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对左逐流应该也有戒心,这次他打的是一石二乌的如意算盘,难怪他会突然赦免兴王龙胤滔,除掉我之后,太子之位势必悬空,他八成是想重新起用兴王。
我痛苦地捏了捏眉心,对我来说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格窗忽然被风吹开,一阵冷风潜入室内,烛火摇曳了两下,顿告熄灭,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并没有起身去关窗,俯身趴在书案之上,竟然沉沉睡了过去,恍惚中,父亲竟然出现在我的身边,他的样貌在我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静静看着他,他的双目中满是欣慰:“你终于长大了!”
“父亲!我该怎么做?”我大声说,耳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父亲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头,展开那幅书案上的地图,地图在我的眼前奇迹般地变大,八国的江山,山峦起伏,江河滔滔。
父亲大声道:“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一日成为大康的帝王,成就一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基业?现在机会已经来到你的眼前,你还犹豫吗?”
我激动回答道:“孩儿不会犹豫!”
父亲伸手指向康都的位置:“这座城池早已腐朽,即便是歆德皇自己,也已经无法忍受这里陈旧腐臭的味道,所以他想逃开这里,另建新宫,可是他从没有领悟到,这腐朽根本是他自己造成的!只有铲除掉他,才能让康都重新焕发勃勃生机!”
我激动地点了点头。
“一位真正的帝王,又何须在乎别人想什么?当你成就万世基业,凌驾于众人之上时,所有人都在仰视你,从那样的角度,他们只会看到你的尊崇和权贵,永远看不到你身后的故事!”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
我大声道:“父亲!”情急之下,睁开双目,却发现室内只有我一个人在,刚才的所见只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擦去冷汗,我让人将陈子苏焦信等人召到书斋。
我招呼他们坐下后,微笑道:“今日我有些疲乏,所以刚才回来歇息了一会儿,不然哪有精力和你们议事,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大家不会怪我吧?”
众人齐声笑了起来。
陈子苏深邃的双目盯住我道:“看来公子今日和歆德皇会面的结果并不理想?”
我点了点头道:“父皇很痛快便答应了我对付左逐流的要求,明日就会下旨意,针对南方三镇的驻军进行重新的分派。”
焦信半信半疑道:“这么顺利?”
我又点了点头,低声道:“父皇赦免了兴王龙胤滔,这两日他应该会返回康都。”
陈子苏皱了皱眉头道:“他在这个时候赦免龙胤滔,并让他重返京师,其中是不是还抱有什么目的不成?”
焦信问道:“歆德皇这次的病究竟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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