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橛子在院子里晒太阳,二孙子牛红军喊吃饭。他正准备起身,大队部喇叭里传来大队革委副主任李大海的声音:“全体社员请注意了,吃完午饭立即到大队召开批斗大会,不得有误……”
县上要召开“三干”会,早上刚把支部书记兼革委主任贺铁锁送走,李大海又张狂起来了。
要批斗谁?牛橛子感到很纳闷,便要看一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李仙草见他饭也顾不上吃就要走,急忙追出屋,担心地说:“爸,这些年咱们家出的窝囊事也够多了,你再去管人家的闲事,让人揪住了头发,家里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不会吧?世道在变。”牛橛子嘴里这么说,可心还是不踏实。“没事,我也活够数了。”
牛橛子不顾李仙草的阻拦,还是杵着拐棍一瘸一拐朝大队部走去。
此时,高门闩被治保队员五花大绑,神情沮丧地跪在广播室门前的走廊上。在他背后,姚喜山几个治保队员,头戴军帽,身着绿军装,腰扎皮带,威武雄壮。
看着儿子姚喜山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喜娃妈脸色苍白,低着头悄悄离开了。
大队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
不一会儿,李大海背着手从广播室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开始训话:“社员同志们,大家静一静。也许大家还蒙在鼓里,他,高门闩,原以为他是咱们的革命阶级兄弟,还让他干了这么多年贫协主席,万万没想到,他却是深藏在革命群众中的反革命,走资派。他平时暗中和革命干部作对,今天竟然大张旗鼓地破坏中央的‘三中全会’,还谋害咱们的革命阶级弟兄郭豁豁同志。大家说,像这种罪大恶极的反革命该怎么办?”
“我连‘三中全会’叫干啥都不知道,咋说我反对呢?再说豁豁……”高门闩涨红了脸,可怜巴巴地辩解着。
“反革命分子,这会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李大海哪能听得进去,说着一个耳光上去了。
高门闩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淌血。接着,李大海把马笼头往他头上套,让姚喜山牵着缰绳,然后又喊贾虎臣把帽子拿出来给他戴上。
这时,贾虎臣在广播室里提着个尖纸帽,眼里充满了恐惧。听到喊声,他战战兢兢,腿也不听使唤,尿顺裤裆流到脚后跟。 李大海见贾虎臣没动静,扭身进去一把夺过纸帽,骂了一句:“你真他妈酒囊饭袋,平时高门大嗓还像个人,关键时候一滩泥,连狗屎都不如。”
纸帽拿出来的一刹那,高门闩惊恐地瞥了一眼,发现上面竞写着“现行反革命”,这分明是上纲上线了?被视作畜生,戴上笼头也就罢了,一旦戴上了这顶帽子,别说自己这辈子抬不起头,就连子孙后代也难以翻身了。他急红了眼,张嘴大骂道:“李大海,你这个王八蛋,我日你先人。”
“你这反革命分子还不服镇压,竟敢骂革命干部,是想吃屎了吧?”李大海啊斥道。
“爸,我想邑屎,叫他吃我的屎吧。”李世聪站在半截土墙上冒出一声。
“叫我看看你裤裆有屎吗?”站在一旁的赵大龙说着就要解李世聪的裤带。
人群里一阵骚动,李大海的脸也一阵红一阵白。
赵庚辰见状,上前一把把赵大龙拉了下来,狠狠踢了一脚。
这些年,批斗“地富反坏右”,给他们嘴里塞屎灌尿的事也时有发生。
突然,高门闩朝李大海的脸上吐了一口。李大海恼羞成怒,把脸一抹,狠狠地朝他踹了一脚,骂道:“这种坏分子气焰还这么嚣张,不镇压怎么实现四个现代化?全体治保队员,把这反革命拉出去游街。”
“慢着!”吼声传来,大家回头一看,只见牛橛子拨开人群往里挤。
“噢?老倔头,刚摘了‘右派’帽子,恢复了党籍,又想搞‘阶级调和’,我看你那顶‘右派’的帽子还没戴够吧?”李大海阴阳怪气地说。
十多年前,牛橛子从村支书的位上退下来后,干了几年调解员。“文革”开始后,他因调解地主与贫农争执一堆棉花柴的归属,以“搞阶级调和”被打成了右派。自此,批斗会、扫大街、挖茅粪都有他的身影,受尽了折磨。
“我说大海呀,我也七十岁的人了,也不和你小一辈人见识。给谁戴帽子村革委还没研究,你随随便便给老贫协安一顶反革命的帽子,恐怕不妥吧。当下上面正给冤假错案平反,你却给人戴帽子,要是公社革委怪罪下来,你不怕追究责任?好了,啥也别说了。高贫协如果确实要处理,等铁锁回来了,开个会研究一下。我看还是先把人放了,免得不好收场。”牛橛子劝说道。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李大海有些烦躁。不过牛橛子的话像是刺破了猪尿泡,他的底气全无了,毕竟这件事没有贺铁锁点头。他镇定了一下,头一仰,耷拉着眼皮说:“那也要看看他高门闩对‘三中全会’啥态度,革命阶级兄弟郭豁豁被打伤了,也该有个说法。”
“好,这事由我来处理。”牛橛子见李大海在给自己找退路,赶忙给了个台阶。接着,他又对高门闩耳语了一番。
高门闩微闭着眼,脸上污迹斑斑,还有多处淤青,鼻涕像蜘蛛落线一样顺着鼻尖往下滴。听了牛橛子的劝说,他沮丧地点了点头说:“咋都中。”
说起高门闩被批斗,还得从送贺铁锁参加县上的“三干”会说起。
早上大伙刚上工,贾虎臣便在大队广播里亮开了嗓:“这个,啊,全体社员请注意了,啊,没有收工的社员要赶快回来吃早饭了,啊,吃完饭大家都到贺支书家门口集中了,贺支书要参加县里的‘三干’会,全体社员都要去欢送了,没吃饭的就拿块馍,走着吃着,希望大家赶快来了,来迟了就见不到贺支书了,啊。”
贾虎臣的话虽然前言不搭后语,但很管用,立刻响遍了全村的各个角落。
贺铁锁正在家里修胡子刮脸,听他这么一喊,苦笑着骂道:“这二半杆,胡喊啥哩,我去开会,又不是去见阎王,咋就见不上面了,哼。”
收拾停当,贺铁锁一边绑腿带,一边想着“三中全会”的事。这时,门外锣鼓敲起来了,拖拉机的“嘟嘟嘟”声由远及近。李大海领着贾虎臣进来了,他让他们把卷好的铺盖抱上前头先走。绑完腿带,他把羊皮袄一披,接过老伴递来已发白的蓝斜纹帽戴上,也跟了出去。
贺铁锁埋头往梢门(方言,院子的大门。下同)口走,脑子里还在搜索着有没有落下东西。突然,他听到李大海在门外大叫一声:“同学们,一二三。”
贺铁锁抬头一看,傻眼了,门外除了围观的社员群众,还有二三十个身着合体不合体的白衬衫蓝裤子的小学生。他们手持假花,脸涂红彩,排成两行站在门外,使着吃奶劲高呼着:“坚决把‘四人帮’打入阴曹地府,热烈欢送贺支书参加‘三干’会。” 尽管欢送场面十分热烈,但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贺铁锁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停!停!停!”贺铁锁脸一沉,摆着双手叫喊着:“你看看,这些花骨朵要是冻蔫了,那可得叫人骂先人了。大海呀,快快叫娃娃们回去把棉袄穿上。弄这一套,你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怪不知道三娃一大早闹着要穿白衬衫。”
贺铁锁嘴上虽这么说,但看到李大海变着法儿组织大家欢送自己,心里还是美滋滋的。他说完微微一笑,轻声嚷了一句:“亏先人了。”
“锻炼他们革命意志,增强他们革命体质。”李大海一边点头哈腰回应着,一边把手往下一压。孩子们的高呼声停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块,转脸说:“每个同学一块,回家给家长说一下。”
……
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