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界由此一说:“沈从文的湘西,曹乃谦的雁北。”
曹乃谦是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马悦然最欣赏的中国作家之一,他讲述的是生活原生态。这本《众神的花园》收录的就是他的散文作品。曹乃谦的这些散文完全取材于民间,看似荒谬,实则书写的是小人物真实的命运,令人可悲可叹。
本书书名由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马悦然夫人陈文芬所取。
《众神的花园》精选了曹乃谦44篇短文,其中有一半为新创作的作品,包括《山丹丹》、《山药蛋》、《斋斋苗儿》、《老汉》、《荞麦》等。这些短文大多取材于雁北农村,写的都是小人物小事件,完全是民间性的,感情真挚,直抒胸臆。语言上延续了曹乃谦一贯的风格,在叙述中糅合了山西雁北地区的方言,这也使得他成为中国文坛为数不多的真正拥有自己“声音”(叙事语言)的作家。
我和我妈走的那天,是姨夫送我们进的应县城。姥姥村到应县城是三十五里地。为了能赶住应县到大同的长途汽车,我们黑黢黢就起身了。姨夫背着包包裹裹,我妈背着我,我背着七舅舅用过的一个书包,里面是他和表哥念过的几本书。
在我妈的背上我又给睡着了。当她圪蹴下来说让我自己走,我才醒来,才知道天已经大亮了,才知道我们已经进了县城的长途汽车站的大院。院里一满是难闻的汽油味儿。
我们上了车,姨夫回去了。
车是大卡车,车厢上铺着席子,让人们坐。汽油味儿呛得我一阵一阵的恶心。加上路不平,车一颠一晃的,我难受得直想吐。
过了怀仁县往前没开出几里,汽车坏在了路上。让人们下车,男人们帮着把车推到路边儿,驾驶室的那两个人钻到车底下修车。
车坏了我很高兴,这样就用不着在车上被人挤,下了车后我躲得离车远远的。这样我就闻不到汽油味儿,就不恶心了。
太阳过了正午,车修好了。可没开出多少里又坏了,又修,一路坏了好几回,修了好几回,到了半后晌时,说是彻底坏了。这个时候,离大同还有二十多里。驾驶室的两个人留下一个看车,另一个人说回大同要车,让乘客们等着。
等着等着有人沉不住气了,说不等了,站起要走。有人说要走咱们一块儿走,然后就问大家谁还跟着走。先是有一半的人响应,后是一多半,那人最后问我妈和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只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孩,我妈可是还有捆在一起的几个包包裹裹,里面是山药蛋,黄米这样的粮。
我妈问我说能走动走不动。我说能。我早就不想坐这辆烂汽车了,我是不想再闻那恶心的汽油味儿了。
我妈说,“妈背着一百多斤东西,妈可是再抱不动你,你能走动?”我坚决地说,“能!”
前头早有人出发了。我妈跟那个女人说,要走就赶快地往上跟。
我妈背着东西,我走在她前边,那个女人抱着小孩,我们四个人一直是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走着走着,天黑下来了。我们和前面的人差着老远老远,只能看到前头那些人的影子。我妈急了,说招娃子你快快的,拉在后头看叫狼叼走的。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但也不敢说出来,咬着牙紧跟。又走着走着,听到前头有人说话。原来是到了一条河,那伙人就喝水就歇缓,看样子也是在等我们。他们说这是七里村。
我也早就渴了。我饿是不饿,我的书包里除了装着书,还有办完丧事的鬼馍馍,还有煮鸡蛋,中午等着修车时,我和我妈都吃过了。
周围黑乎乎的,水面白白的,我们赶快都趴在河边,狠狠地喝了一气。
见我们喝完水,有人说,“快走快走,再有七里就到了。”说完那伙人站起就走。
喝了水,歇缓了一会儿,我们也能跟紧他们。可走着走着,我就又不行了。我是脚疼。我穿的是新鞋,是妗妗过大年时给我做的,可新鞋的帮子硬硬的底子硬硬的,穿着不舒服。我就还穿旧的。可到大同呀,我妈非让我穿新的。穿新鞋走短路还行,可以慢慢地走小心地走,可走长路就不行了。新鞋的帮口硬硬的,像刀子在刻着我的脚。我的脚面好几处地方疼得我实在是受不了。我渐渐地拉在了我妈的后头。
“快!跟上!”我妈说。我说我脚疼。
“不行!走前头!”我妈冲我喊,“来!拿书包来!”
我就走就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给了她。没有了书包肩上是轻省了,可脚仍在疼。我妈见我又放慢步子,而且我们距离前面的人也越来越远了。就连原来跟我们相跟着的那个女人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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