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清闲的并且时常会遇到危险的原始人,必定喜欢睡觉——如同其他不大用思想的动物一样——可以说,在不思想的时候,总在睡眠,而且容易惊醒,因为自我保存几乎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情。他必须经常锻炼攻击和防卫的能力,要么用于捕获猎物,要么防止自己成为其他动物的猎物。相反地,原始人那些享受安逸和情欲的器官必然极度不发达,与任何精致的东西都不相容。因此,他的各种感官就分化为两种迥然不同的情况:触觉和味觉极端迟钝,视觉、听觉和嗅觉则最敏锐不过。这是动物的一般状态。据旅行家们的记载,这也是大部分原始人的状态。所以我们丝毫不必感到惊讶:为什么好望角的霍屯督人能用肉眼发现海上的船只,而荷兰人用望远镜才能看得一般远;为什么美洲的野蛮人像最好的猎狗一样,能够由足迹嗅出西班牙人的行迹;为什么所有这些原始人,不因裸体而感到痛苦,能吃下大量的辣椒,并且像喝水一样饮下欧洲人的烈酒。
直到这里为止,我只从生理方面对原始人进行了研究。下面我将谈论原始人的精神和智力。
在我看来,任何一只动物都是一部精巧的机器,自然给这部机器一些感官,使它自己活动起来,并在某种程度上对一切企图毁灭它或干扰它的东西实行自卫。人也是这样的机器,但不同的是:在运作动物这部机器时,自然支配一切,而人作为一个自由主动者,在运作机器和形成性格上享有一部分权利。动物根据本能决定取舍,而人则通过自由行为决定取舍。因此,动物不能违背自然给它规定的规则,即使那样做对它有利。而人则往往虽对自己有害也常违背这种规则。正因为这样,一只鸽子会饿死在盛满美味的肉食的大盆旁边,一只猫会饿死在水果或谷物堆上,其实这两种动物,如果想到去尝试一下,并不是不能以它们所不喜欢的食物为生的。也正因为这样,一些生活放荡的人,才会沉溺于招致疾病或死亡的种种淫乐,因为精神能使感官遭受损害,当自然的需要已经得到满足的时候,意志却还提出要求。
一切动物,既然都有感官,也就都有观念,甚至还会把这些观念在某种程度上联结起来。在这一点上,人与动物不过是程度之差。某些哲学家甚至进一步主张,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比人与动物之间的差别还要大。因此,在一切动物之中,区别人的主要特点的,与其说是人的悟性,不如说是人的自由主动者的资格。自然支配着一切动物,动物总是服从;人虽然也受到同样的支配,却认为自己有服从或反抗的自由。而人特别是因为他能意识到这种自由,因而才显示出他的精神的灵性。物理学也许能在某种程度上解释感觉的机制和观念的形成,然而在这种意志能力或者说选择能力,以及对这种能力的认识方面,我们只能发现一些纯精神性的活动,这些活动都不能用力学的规律来解释。
但是,尽管围绕着所有这些问题的种种疑难之点,使我们在人与动物之间的区别上还有争论的余地,然而另外有一种区分二者的差别,并且在这一点上是没有争议的,这就是自我发展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人类所共有的、与生俱来,借助于环境的影响,人类通过这种能力不断地促进所有其他能力的发展。动物却与之相反,它们在最初几月就会长成它终身不变的那个样子,即使再过一千年也仍然和这一千年开始的时候完全一样。为什么只有人类会衰老糊涂呢?是不是人类因此又返还到他的原始状态呢?是不是动物之所以永远保持着它的本能,是因为它既毫无所得,也就毫无所失。而人类一旦年老或发生事故就会失去曾使他们成长的优良品质,从而堕人比动物还不如的状态呢?如果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特殊而几乎无限的能力,正是人类一切不幸的源泉;正是这种能力,借助于时间的作用使人类脱离了他曾在其中度过的安宁而淳朴的岁月的原始状态;正是这种能力,在各个时代中,使人显示出他的智慧和谬误、邪恶和美德,终于使他成为人类自己的和自然界的暴君,这对我们说来,就未免太可悲了。奥里诺科河沿岸的居民,用木片贴在他们小孩的太阳穴上,认为这样至少可以保持小孩一部分的纯朴无知和本来的幸福。如果我们不得不把这种办法的创始者歌颂为造福人群的人物,这就未免太可怕了。
在自然的支配下,原始人仅服从于他的本能,或者更确切地说,自然为了补偿原始人在本能方面可能有的缺陷,赋予他一些能力,这些能力首先可以弥补他的缺陷,而后还可以把其提高到远远超过本能状态之上。因此,原始人最初所具有的只是一些纯动物性的能力。视觉和感觉也许是原始人最基本的能力,这与其他动物一样。直到新环境激发他的能力之前,愿意和不愿意、希望和畏惧可能是他最初的和几乎仅有的精神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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