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不再觉得寒冷,反倒觉得有一股奇妙的暖流在血管内流动。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耗尽体能,浑身冰冷,但是现在却感觉到一股暖流涌向四肢,脸上突然一阵发热。
他平躺着,四周一片黑暗。此刻,他的思绪正游离不定,茫然不知所处,只隐约觉得自己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去理清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他的意识时有时无。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只是昏昏欲睡,梦境不断:一幅幅画面、一阵阵声音、一个个场景接踵而至,感觉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他的思绪像是在跟他玩些古怪的把戏,穿梭于过去和现在,在时空中跳跃,使得他几乎无法控制。前一刻,他还待在医院里,坐在妈妈的床边,陪她走完生命最后的旅程;而后一刻,他就淹没在冬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觉得自己仍躺在一栋废旧农舍的地板上,那里曾是他的家。但这一定是幻觉。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他抬起头,发觉门口站着一个人。
肯定是某位旅行者私自闯进了这栋房子。他一时没听明白对方的问话。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这位旅行者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啊?”他反问道。
他看不清这个闯入者的脸,也没听见他走进来的声音,只认出那是一个人影。这人正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个问题,好像它是什么必须要回答的问题似的。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我住在这里。你是谁啊?”
“如果可以的话,今晚我想在你家借宿一晚。”
这人说完便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好像还生了堆火。他的脸颊感觉到了火光的热度,身子不由得向火堆挪近了些。这是他平生第二次感受到这般严寒。
“你是谁啊?”他第三遍问道。
“我想先听你说。”
“先听我说?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又是谁啊?”
此刻,不止他们两个人。这个人的旁边似乎还有一个人,但他看不清楚。
“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是谁啊?”他又一次问道。
“没其他人啊!”这个人答道,“就我一个人。这里真的是你家吗?”
“你是雅各布?”
“不,我不是雅各布。真神奇,这些墙竟然还没有倒塌!这栋房子建得可真结实啊!”
“那你是谁啊?是博厄斯吗?”
“我只是刚好路过这里。”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 “什么时候?”
“许多年前。那时还有一户人家住在这里。你知道他们——过去住在这里的那家人——的近况吗?”
他在黑暗中冻得无法动弹,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火堆和废弃的农舍都已消失。他被寒冷和黑暗死死地包裹着,暖意逐渐从他的脸颊和四肢退去。
他又听到了一阵刮擦声。
那声音从某个遥远且寒冷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刺耳的恸哭声。
2
天空下着毛毛雨。他站在乌达莱特悬崖边,看见一个猎人正缓缓朝他走来。两人相互问好,讲话声刺破了周围的沉寂,像是从外星球传来的广播。
乌云笼罩,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见着太阳了。大雾笼罩着峡湾,预示着即将降温降雪。现在正是北半球的漫长冬季,一切都复归沉寂。猎人问他到这儿来做什么,因为如今除了一些像他一样的老猎人会来这片荒野捕杀狐狸外,没有人会来了。他答道,他来自雷克雅未克,以试图绕过猎人的提问。猎人说,他刚才在峡湾边的一栋废弃农舍里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可能是我。”
猎人不再追问了,只说他在这儿附近有一个农场,还说他今天一个人出来转转。“你叫什么名字?”猎人间道。
“埃伦迪尔。”
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