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的寿命
我们乡下称砚台只是叫砚瓦,可知原来是用瓦做的,有如乳钵,用以研磨石墨煤烟,仿佛一个颜料碟罢了。后来文房用具考究发达起来,砚台改用石头,有端歙各种佳品了,但那只是少数人所用,平常的也还是一般青石,与瓦相差不远,只要不滑而发墨,就很好了。这样的砚台我想是在将来也不会被废弃的,论便利自然比不上自来水笔,在讲堂里抄讲义,车站上写个电报,拿块砚台很不合适,但是在社会上他的适应性还不小,这里就是他的生命。
中国纸除仿造的一点报纸洋纸以外,都不宜于墨水钢笔,假使中国不能发达造纸工业,提高人民生产,使得供与求方面获得足用的资料,则在柔软的纸张上,势必仍须毛笔来画,而砚与墨也就变成不可少的东西了。四者之中,纸具有决定的性质,此外三者则又以墨为主,笔砚却是附庸。墨与外国墨水之不同,在于一者有胶而一者无胶,因为有胶所以可以写在质松的纸上,同时所用的笔也须是“刷子”似的东西,而不能用削尖的鹅毛管或是金属制品了。墨里有胶,制成锭块,研了才可使用,于是砚就出来了。
或者说墨也可以制成液体装瓶备用,这理论是很对的,可是天然墨等至今未能成功,可知还有困难,这种制品往往成为新东西,定价很贵,或者也是个障碍吧。我们一生不曾见过好端砚,可以呵出一文钱的水来的,只是中国现时的情形,暂时用纸不能改变,还得借用旧式的笔墨,因此觉得砚台也可以有相当的寿命也。
吃鱼
生长在江浙的人说起鱼来,大概总觉得一种爱好,孟子说,鱼亦我所欲也,可见这并不论地域,现在只就自己所知道的来说罢了。水乡不必说了,便是城里也都是河道,差不多与大街小巷平行着,一叶渔舟,沿河高呼“鱼荷虾荷”,在门口河步头就可以买到,若是大一点的有如胖头鲢鱼鲫鱼之类,自然在早市更为齐全便利,总之在那里,鱼虾的供给是与白菜萝卜一样的普遍的。人家祭祖照例用十碗头,大抵六荤四素吧,从前叫厨司代办,一桌六百文,三鲜里有鱼圆,此外总有一碗煎鱼,近似所谓瓦块鱼,在杭州隔江的西兴镇,饭店老板劝客点菜,也总提议来一碟烤虾一块煎鱼,算作代表的家常菜。农工老百姓平常少吃肉,鱼介却是常用,鱼固然只是小鲜,介则范围颇广,虾蛏螺蚌,得着便吃,价亦不贵。此外宁波来的海味,除白鲞外,王瓜头鲞带鱼勒鲞以至淮蟹,因腌货可储藏而又杀饭,大家爱用,南货店之店铺多,生意好,别处殆鲜有其比。古人称越人断发文身,与蛟龙斗,与蛙黾处,现在不是那样了,但其与水族的情分总之还是很不错的。
北方虽然也有好些大河,鱼却不可多得,不能那么大众化了,一般人吃不着,咸鱼也少见,南货店多只卖干果类,稻香村之类的地方带卖一点鱼鲞,这又成了贵货,不是平民的食品了。大概鱼类宜于吃饭,自然吃酒更好,若是面食那便用处很少,除非是吃黄鱼面或划水面,但这又不是北方普通的吃法,供给不多,需求又少,其所以不能大众化,盖非无故也。
吃肉
从前有一个我的朋友,并非什么有名人,而且已经去世了,他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说凡可吃的东西他都能吃,只有人肉除外。我很赞同我的朋友的这句话,自己觉得也正是如此。话虽是这样说,人肉固然不吃,别的肉类也是吃的不多,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吃过的四只脚的肉有猪羊牛驴,狗马骆驼则不曾吃着,甲鱼与田鸡不知是否也该列在里边,两只脚的有鸡鸭鹅,雉鸡桕子鸟麻雀野味。我并不主张吃素,但也不赞成一定非吃肉不可,有些飞走的小动物,有如鸽子兔子,不必搜求来吃,既有普通的鸡豚也就可以够了。P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