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丝雨
这是个初冬雨后的早晨,天空中还飘忽着朦胧雾气。我在楼上阳台的跑步机上,远远地欣赏着小区围墙上的“山水长卷”。
由于近几天的气温回暖,围墙上,百叶凋零的蔷薇的藤蔓上又绽放出稚嫩的新叶,呈现出一些浮翠,远远望去,恰似国画大师铁线勾勒后的淡墨皴染;朦胧雾幛中,愈显其空灵及撼人气势。
“群山万壑赴荆门。”我的脑海里忽然扑闪出这样一句古诗。
恰在这时,耳边时隐时现地传来“天——津——麻——花——”的叫卖声。声音饱满、圆润,高亢、嘹唳,一如高原上的阳光。
我住在威尔森小区。小区以外国名称命名,是市里为了招商引资而采取的策略。目的是为了增强外国友人的记忆和亲切感。不仅小区,还有街道和商场。从我家通向文联的那条马路就叫做约翰逊路。
作为一个普通的文艺工作者,能够入住本市“贵族区”,与市委、市政府从科级到厅级的领导干部作邻居,实在应该感谢我妻子的一个电大同学,他从市里升迁到了省里,于是,他那二百四十平方的复式住宅就成了我们的家。房屋产权证上清清楚楚地填写着我妻子范小小的名字。
威尔森小区地处约翰逊路西首。这里依山傍水,空气好,环境幽,交通便利;用专业术语说,是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
小区内有苏州园林风格的休闲公园——人工湖,曲水桥,水榭亭台,游廊画栋。楼与楼之问是绿色的草坪,草坪里点缀着迎春、玫瑰、杜鹃、月季、美人蕉、虞美人、一串红……在园丁的精心侍弄下,一年四季花团锦簇。小区四周的粉白色围墙上则垂挂着蔷薇的藤蔓。春天一派绿,夏季一片红,到了秋冬季节,蔷薇的叶子被寒风凋敝殆尽,只剩下在寒冷中变成了黑褐色的藤蔓贴伏在粉墙上,这时候,整个围墙就像一幅出自丹青妙手的巨型山水画卷。
自打我搬进威尔森小区以来,这叫卖声一直像报晓的雄鸡一样准时。为此,小区的人对它的主人往往以“天津麻花”相称。
“天津麻花”原本是市京剧团的台柱子,年轻时曾被某任市长的公子相中,可当时心高气傲的她,却对这位纨绔子弟的垂青不怎么“感冒”,一心要去追求爱情,由是嫁给了剧团里的编剧。结果郎情依意地生活了没几年,商品经济大潮便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垮了京剧团。编剧抱着台柱子在大潮中几经沉浮,最后只好双双回转家园,改编剧为编麻花。十多年下来,“天津麻花”已经发展得胳膊像腿,腿像腰,身板赛麻包;除声音以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昔日的风采。
当然,“天津麻花”还不是我见到的女性中最不幸的。
有一次我去社区服务中心看望一位朋友,在那儿我见到一位被通知前来检查计划外怀孕的下岗女工。她的脸色和嘴唇像冬天的大白菜叶子。她丈夫原本是下放到这里的上海知青,在给她留下两个儿子和两万多元欠款以后,便撒手去了天国。现在,他们母子三人靠政府每月一百四十元的最低保障金生活,而且母亲还要供两个儿子上学。至于她是怎样用这区区一百四十元钱安排生活的,只有天知道。
但是我从她们身上看到了中国妇女的坚忍。为此,我从未敢轻视过她们。我想,她们年轻时也许都曾有过希冀和梦想,与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的人一样,渴望过富足安康的日子;只是这捉弄人的生活不知在什么地方拐了个弯,从此便改变了她们的人生轨迹。就像我们所熟知的“天津麻花”。
我边想边收拾一下自己,然后急忙骑着单车走出小区。
我在小区围墙的外边来回转悠了两圈儿,几位遛弯儿晨练的老太太告诉我说,今天早上根本就没见“天津麻花”的影子。
这也就奇了。难道是我自己产生的幻觉? 好在小区附近还有其他早点可供选购,我顾不上多想,就拎着一包小笼蒸包回到家里。
我把早餐一一摆上餐桌。
“又是老三样。”妻子一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我白了她一眼,屁股刚要沾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客厅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话筒里是电台女记者方媛媛清脆悦耳的女高音:“楚老师,枫树湾这儿发现了个案子,您来现场吗?我让车去接您?”
方媛媛是位文学爱好者,她知道我目前在写一部侦探小说,需要现场感觉。自从开展“严厉打击各种刑事犯罪活动”以来,他们宣传部门一直在配合公安局行动。
枫树湾位于城区的西北角,紧挨着护城河,里面遍植着枫树和卧牛石,是个开放式公园。经过一夜凉风冷雨的清洗,清晨的枫树湾显得愈加清新与妖娆。枫树上寥落的枫叶亮亮的,泛着酽酽的醉红色,映着下面青幽闪亮的石头。
当我从新闻采访车上下来的时候,警察刚好勘察完现场,几个便衣正准备将尸体抬向停在一旁的殡仪车。这时,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立时发出一阵骚动。
那是一具女尸。由于雨水的浸泡,女尸的脸部轮廓和身体线条都有些扭曲和变形,湿淋淋的头发,水草一样,有几缕还粘贴在惨白膨胀的脸上。
就在最后那一瞥的瞬间,我的心微微一震,莫非是——
这念头仅仅一闪,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下去,方媛媛便走了过来,淡淡地说:“警察根据尸检和现场勘察情况,已基本确定是自杀,只是死者用以割腕的刀片暂时还没有找到。”
语气中,已全然没有了刚才电话里的激情。她大概为不是一桩谋杀(或凶杀)案,为自己白白忙活一早上,却没有捣鼓出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而失落。
我默默地注视着行进中的一切,心里头却在不停地打着问号。
那个发现女尸的举报者在笔录上按下手印后,所有的警察都撤回到了警务车里,这就基本上宣告了这件案子的就此结束。
一个生命——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地离去,人们又都重新回到自己原来所从事的事情中去。
我也概莫除外。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那个雨后的枫树湾的早晨也许会永远地消失在我的记忆深处。
在日常生活中,每日里不绝如缕的矿难、事故、自杀、他杀的报道及见闻刺激着大脑;况且,这逼人物化的生活也在一步紧似一步地追赶着自己,令你无暇去关注他人乃至社会,无暇思考人生。久而久之,便会变得精神麻木,心情冷漠起来。生活中,人们对于死亡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意识里,感觉好像“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记得古罗马作家普林尼曾经说过:“在充满辛酸的人世间,死亡便是上帝给予人的最令人心满意足的恩惠。”假如警察推断得正确,那么,我想,当一个人连生命都可以放弃的时候,她生前所面对、所经历的,必然是超出承担极限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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