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亚洪著的《看不见的城市看得见的风景(南方小城文影录)》是一部书写南方小县城,以摄影、文学方式为故乡立传的书稿。全书分为“看不见的城市”“看得见到风景”,“看不见的城市”以非虚构、在场的方式写乐清县城老巷子47条、老街(路)14条、古桥12座,老建筑15座。城市飞奔向未来和现代化,作者却故意迟缓下脚步,走入了时光的逆向河流——巷子,城市最小的构成空间,以它特有的语言与你交流。“看得见的风景”以散文笔法写记忆中的老县城:小时候的下雪天、游泳的河流、街道上的习俗,探寻到中国城市人的乡间情结。两个小辑分别以虚与实、现场与追忆方式,构成了一座完整、丰富的南方县城。
在与小城相遇的瞬间,放缓脚步,逆光而行,去看看被忽略的、幻想中的人和景,郑亚洪著的《看不见的城市看得见的风景(南方小城文影录)》记录下47条老巷子、14条老街、12座古桥、15座老建筑。书分两辑:“看不见的城市”以非虚构、在场的方式,在影像和文本之间拾取回忆;“看得见的风景”以小插页形式穿插书中,用惊人的直觉找寻尘世梦幻。
青浦巷有两个入口,一个在街道上,一个朝向河流。街道上的巷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乐清电大”。到电大去,从这里进,当然你也可以从巷子的另一端进入。电大原先是乐清职工学校,是成年人读夜校的地方,八十年代考不上高中的职工边工边读,“读书”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词语,他们在夜校里谈恋爱,拾捡当学生的记忆。九十年代以后,职工学校渐渐衰落了,变成了职工子弟学校,再后来,学校搬迁到外面去,校园让给了电大。读电大的大多是农村小学或幼儿园里的代课女教师。每个星期六下午或星期天早上,她们上完课从电大校门里出来,就沿着墙根走。遇到下雨天,路面积了水,混同阴沟里流出来的脏水、浮起来的菜叶,逼仄的巷子像沉淀了多年阴郁。女教师们很有办法,能把一段肮脏不堪的路走得笃笃有声,近几年考大学的人多起来,上电大的人越来越少了,在青浦巷里行走的电大女教师也不见了。这年月谁还稀罕一个电大的文凭啊。
走在青浦巷里,抬眼看见“乐清电大”四个金色大字从一面墙壁上挂下来。从这面墙脚边飞快地跑出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他们是在乐清打工的外地人的孩子,上不了公立学校,就集中在这里读书,分享职工学校的校园。这些小学生从个头上看不出与本地小孩的区别,他们也说普通话,但带了四川湖北安徽等地的口音,而本地孩子说的普通话带北方口音,所以他们一张嘴就能判断出来自哪里。外地小学生衣服通常脏脏的,样式也落伍,女孩子也不知道梳个明朗的辫子,任散发垂下来;男孩子手里总拿着从小卖部买的零食,一包糖或一条绿绿的果汁棒,愉快地咀嚼着,仿佛在享受一顿美味的菜肴。一个男生跑上来,用力拽住前面一个孩子的书包,“啪”的一声甩在地上,里面的书、文具盒、练习本散落一地。被欺负的孩子开始用本地话大声咒骂,脏话像子弹一样喷射而出,在巷里来回弹击。不过,没几天打架的学生就会和好,又在一起勾肩搭背了,这样的把戏屡屡上演。
青浦巷的名气是被一座祠堂捧出来的,生活在附近的东门人称祠堂为“宗”,上祠堂也就是到“宗”里去。宗里的香火很旺,很多善男信女来往宗里,在乐清算是一个有名气的祠堂。宗的当家是一位外地人,操玉环或者台州口音,经常开一辆小车往返于家与宗之间。宗的好日子在每年正月,届时会请来越剧团唱上三天三夜的戏,人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连城市里的乞丐,一到午餐时分也会端着个洋瓷碗在宗门口排队。最近他们又请来文昌君,搞了个佛像开光仪式,把文昌君的名字写在一块很大的牌子上,挂在青浦巷口,盖过了乐清电大。若是在街道上有人拦住你问,电大在哪里?你多半会指着青浦巷:“从这里走进去,拐弯就到了。”若是有人间,东门宗在哪里?你一定也会指着青浦巷:“从这里走进去。”电大、祠堂,它们覆盖了城市的记忆、方位、倾斜度、水流和风向。
过了祠堂和电大,青浦巷向左拐弯,通向了一条自北朝南流去的河流。一阵河风吹过来,岸上的垂柳飘落无数柳絮,落在河面上,落在路边的石头椅子上。石头椅子下面是一个埠头,像舌苔一样伸向河面,过去它曾热闹过,挤满多少船只、货物和客人。我读小学的时候经常从这条路上走过,靠岸的青田船、机动船、舢板纷纷向河埠头伸出一块数米长的踏板,上面走着繁忙的商人和乘客,他们挑着担子或拉着小孩的手,从船舱走向河岸。我想象着他们踏上岸那一刻的心情,这种心情我体验过。你闷在船舱里,耳旁响着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看见的只是水。这样看来看去看了三四个钟点,待船老大兴奋地宣布“要靠岸了”,那心情就像囚犯将要脱离大牢。
河流的存在影响了青浦巷,巷子里建起了一个粮仓、一座老人亭、一个捣年糕的家庭作坊、一个裁缝店。多年前河对岸一夜间冒出来许多酒吧,成为年轻人扎堆的地方。粮仓最终没有逃脱被改造的命运,像监狱一样的高大外墙经过粉刷,再写上几个拉丁文字母,一个酒吧就成了。可能河这边的地理位置劣于对岸,青浦巷的酒吧大多开不了多长时间就关闭了。粮仓重又被人接手去开了火锅店,但生意依然冷清,店门口只看见招徕顾客的店员。火锅店倒闭后,店门也被砖头封死,实际上也没有人把它当一回事。你也别指望来到这里就能看见冒着热气从锅里端出来的年糕粉,或者看到妇女们总爱待上一天半天的裁缝店,你脚步追随的不是眼睛看见的事物,而是断壁残瓦,被时间抹平或埋掉了的景象。
过了早餐时分,来往巷子里的人多起来。人们买菜回来,手里提了米、酱油、鲫鱼、半只烤鸭,碰上熟人,站住脚,靠在路边说话。几个女人站在开阔一点的路段上,这个路段在青浦巷与另一条巷子的连接处。一个杂货店敞开着门,给这个路段增添了一点商业味。女人选这个地方做生意是有道理的,通常男人到小店里买包烟或一瓶啤酒,哪怕打个电话,就有搭讪或递送媚眼的机会。差一点的路段留给年纪大的女人,她们通常不会像年轻女人那样大胆地站在路边。她们比较含蓄,不张狂,手里拿着毛衣,站在弄堂里面的屋檐下,一只脚搁在门槛上,显出一副悠闲的良家妇人的模样。要是你看不出她们是做那个生意的,她们同青浦巷的其他居民没什么区别。她们身后的一,瞳老房子最能说明她们的身份,里面床、门窗、家具、锅瓢碗勺一应俱全,给人住家的感觉。你经过时,女人会给你一个笑脸,好像你已经是她的老邻居老住户了。你若不理睬她们继续走路,女人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堪,手里的毛线活依旧飞快地走着,抛出来的微笑还挂在白粉擦得过多的脸上。
P10-13
我在几条老巷子里转悠了一番,收获了一张“红衣院子”。其实也并非什么杰作,只不过两件红色内衣挂在屋檐下晒,阳光刚好打在上面,我将EOS500D快门速度打到l,125秒,光圈F13,感光度ISO100,这是我的常用数据。屋檐上面露出一线蓝天,晾衣服的竹竿上有了光,两头处在黑暗中,两件红衣就有了浮现在空中的味道。屋檐下一根柱子上贴了春联格外亮眼,它的红与内衣的红构成了三个点。晾衣架下面是一把圆头米筛,米筛里面的东西我们看不到,只看见米筛的边栏。一双搁在屋檐下晒太阳的靴子,院子边角的春草,画面温暖,充满了生活气息。上午照样晴好,我出来时已八点多,太阳的热度刚刚让人舒服,河水清澈,倒映着岸上的房屋。我计划走几条未拍摄过的巷子:平桥巷、长春巷、莲花巷,它们在城市西南边,人民路以南。房子大多建于八十年代,排列密集,巷子狭窄,仅容两人通过,跟我住的巷子相似。崇礼巷内有一家门窗做了一个拱形结构,就是这么一个“多余”的结构给整个房子增添了美感。遗憾的是墙被白漆刷新了一番,唯一一点历史沧桑感荡然无存,这个城市所有老宅毫无例外地被粉饰,被抹干净一一他们用新、白夺去了旧、灰,他们抹掉了时间.
出了人民路往北门去。老房子大部分集中在北大街的几条巷子里,崇礼巷、崇贞巷、集贤巷、开元巷、千秋巷、太平巷,光看名字就让人回味,仿佛一个个朝代向你走来。四合院结构的院子,有些一半拆去造了新房,另一半老旧;有些全部造新,只留下个台门,主人认为自家台门好比人的脸面,不能拆掉,便有幸保存了下来。妇女起得早,站在院子里,三五个围着拉家常,带着小孩晒太阳,男人在水槽里洗菜。我进去,不惊动他们,他们拿异样的神色看着我,我侧身过去,端着相机去瞄老房子。起初他们对我有戒心,看我纯粹拍照没另外的企图就默许我进去了。有一位妇女说,他又来啦?她记得我昨天来过。我说,对,还没拍够呢。对她们,我很客气,自然能博得她们的好感,准许我拍照。我们这里的人大多把拿相机的人当作报社的记者。有人就直截了当问我,你是记者吗?我有料报给你。我说不是。他又说,不是记者我不说。有一回,我正对着一堵墙拍,一个人过来对我说,你是拔路的? “拔路”,乐清土话,意思是将老房子拆倒,拓宽马路,如果他家刚好处在规划中,就可以从政府那里得到一套补偿的商品房了。有一位老太大见我喜欢老屋,上来悄悄地咬着我耳朵说,恨死了,做梦都想住进新房。她又恨恨地说,有一天,老屋被火烧掉了才能换座新房。还有一位老太大问我能不能给她的老屋写点东西发表,好让政府知道她现在住的是危房。她说,会给你烧高香的。我“哦哦”地应着。是啊,谁要住昏暗的老屋?又旧又脏又乱。谁都喜欢宽敞现代的住宅,只有我这样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才爱旧房子。在老屋里居住的无一不是老人、外地人,守着老屋,守着滴水的瓦房的也是他们。 我在乐成住了三十多年,有八年时间跟父母住在乐清印刷厂的职工宿舍里,二十四年住在东门。我家也在一条小巷子里,我却很少与巷子里的人来往,保持着一种城市人的冷漠。你说这冷漠是刻意的也罢,它无处不在,你到了大街上,则处处是装的人了,它被一种叫“单位”的怪物养出来。倒是出了本巷,在北门巷子里走着,人与人之间关系反倒融洽了。过去住在农村,熟悉村里的每一个人,这种简单而朴素的“农村关系”袭上心头,人与人之间是热情的,温暖的,我喜欢这种“农村关系”。
开元巷里有乐成最大的三进三出的老房子,两个台门,一中一西,台门之上尽是雕镂之花草,极尽繁复,繁复中越见主人家的殷实与富裕。院子里一位老人指着一个照壁说,这里原本有仙鹤雕饰,都被红卫兵砸掉了。一位八十多岁的人,回忆起四十多年前的事仿佛发生在昨天,也许是我拍照的举动触动了她哪一根神经,她比画着说,老市府宿舍以前是她们家的,后来搬到现在的住宅。她说话的时候,阳光极好地打在了外边的马头墙上,雪白的墙头在蓝色天空下好似几列出征的战马。我转到巷子外面拍了好几遍马头墙,因为有了温暖的阳光,连那几株芜草也显露出生命来。马头墙中央有两个黑眼珠般的洞口,远看起来,它像极了一个巨人,与普鲁斯特笔下著名的圣奥古斯丁教堂钟楼相比,它或许稍显逊色,但在我眼里,它无疑是乐成上半街的一个象征、浓缩了。
每个院子都是通的,从院门进入,必定可以从另外一条大路上出来,路的入口就在人家的后院子里。我在崇贞巷的一个普普通通的院子里碰到了三位坐在屋檐下聊天的男人,正要离开之际,其中一个男人说,房子太老了,抬梁都要倒了,你来这里拍吧。他指着屋檐下的一根快烂掉的木头。我便抬起头来看,这座房屋的滴水之瓦非常漂亮,每一张都工整如初。虽然经过岁月冲刷,瓦片上雕刻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见,有的是门神模样,有的描绘丰收之喜。瓦片经多年雨水浸润后从黑色向绿色过渡,并在瓦片底端形成一枚永久的水滴。如果下场雨,雨绵密击打,滴水之瓦则谱出一支变奏曲。听听,夜间的雨,从青瓦上滴下,落在院子里。三十多年前,我住在下渎村老院子里,听的也该是这样的雨滴之声吧。那时我年少,不懂滴水之瓦的韵味,等我步人中年有了体会,却只能在老城区所剩无几的老宅中寻找青瓦。雨夜听雨水打在白铁皮上发出的铿锵声,该与雨水从瓦片上滑下来滴在石头院宅里的青草上的声音不一样吧?千秋巷的老派出所前年立夏后我拍过一次,这次我转悠到派出所对面的一座老房子里。起先我只是被一枚上挑的屋檐所吸引,凭感觉里面一定深藏着旧房子,我一时找不到进入房子的大门。它不像一些大院,它的门是朝内开的,在路面上只有一个窄窄的小门,门口坐着两位聊天的外地妇女,我从她们身边过去,走入一条小窄道,果然通向一个小四合院。如果它只是个空院子也就罢了,我会退出来,可是院子里凭空吊起了两根晾衣绳,红粉色、蓝白色的被子挂满了空院子,这使得原先狭窄的院子,被颜色渲染开来,丰富起来。一束光从屋檐头照射下来,把滴水之瓦成排起伏的影子投在了棉被上。
这光影,我该从哪一张瓦片数起呢?我望着被太阳晒暖的被子,望着层层叠叠的光影,我,一个拿相机记录的老居民,会与这阴影一样变成虚构的吗?
《看不见的城市,看得见的风景》向两位文学大师致敬:卡尔维诺和E.M. 福斯特,以及他们的小说《看不见的城市》《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它不是小说,是非虚构,前部分《看不见的城市》偏向于纪实,后部分《看得见的风景》偏向于虚构。我仍希望读者把它当作一部文学作品去看待,因为里面包含了我的写作风格,包括选用的每一个词语,都经过了再三思量。我最终要向我生活的小县城乐清致敬:它教会我向低处看去,从现场看,自内心出发去写作。
下部《看得见的风景》里有篇文章《乐清,写在水上名字》写于上个世纪,1997 年我在乐清城关生活了十五年,但我对它还是不了解的,我希望乐清能像杭州一样成为一个生活舒适的现代化城市,所以文章里的参照物比如河流、花园、树木等应该对应于某个文学场景,而不是我生活的小县城,如果你从中读出了卡尔维诺或厄普代克,那么你对了。“箫城”是我给城市特意命名的,乐清县名与古代“王子晋骑鹤吹箫”的典故有关,城关有座小山叫箫台山。
上部《看不见的城市》,每一条巷子,巷子里的老宅,细小到门牌号码、某位老人的服饰、对话等等,都是真实的。但显然,我不想让文字成为纪录片,也不想绕进历史故纸堆里去,这条巷子来龙去脉如何,有谁住过,这都不是我关心的,我只在乎巷子与我发生的瞬间。每一条巷子我都走过无数次,有时候坐在书房里,阳光突然好起来(我的书房朝北),我内心大约有一部雄壮的交响乐在呼唤,于是放下笔操起相机跑进巷子里去,因为我家跟县城的每条巷子都很近,只要花一两个小时就可以走遍老巷子。很多人不屑于拍身边,他们非要到很远的地方甚至跑到国外去,拍一些明信片一样的照片晒到网上去。而我喜欢拍身边,一条巷子,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间段,太阳光的明暗疏密直接导致照片好坏,从而使我梦笔生花或笔头干涩。去年阳光晴好,巷子去得很勤快,每次去了都有收获。今年雨水阴天多,我就不怎么拍了,有时候再次去那条巷子连我自己都奇怪,这里有什么好拍的,道路被开膛剥肚,垃圾乱堆,去年竟然让我魂不守舍!我承认是阳光催生了我的摄影,催生了巷子里的每个细节,让我在老去的时光岁月里流连忘返。
“有人问一位占卜女人马洛奇亚的命运,她说:‘我看见两座城市,一座是老鼠的,一座是燕子的。’”(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隐蔽的城市(之三)》)
如果有人问起我乐清县城的命运,我会说,我看见两座城市:一座是你看不见的,它每天都在消失;一座是你看得见的,它是你内心永恒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