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店门开张那天,不放鞭炮,屁大一个门面也不好意思叫朋友送花篮。当天生意一般,三块钱一卦,到天黑时还没赚足三张十元钞。黄昏时,巷口忽然很热闹,来了几辆警车,十几个警察,有枪的掏枪,没枪的掏出警棍,包围了那幢商住楼。我走到店门口,听卖卤肉的何老五说,是有家人遇到入室抢劫,被劫后户主(一个孕妇)报了警并紧追劫犯,她眼看着劫犯钻进那幢商住楼。警察赶来后,当然就把商住楼围了起来,但商住楼体型庞大,四通八达。眼下,地毯式的搜索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我盯着巷口看热闹,巷口有个警察竟然朝我走来,近了,我才看清是马第。他曾是我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后读的是警校,现在当了警察。
丁小宋,你怎么在这里?哟,当老板做生意了?
稀见啊,马警官。托你的洪福,我这店子今天开张。
他一看是算命店,就走了进来。我还提醒他,这算不算擅离职守。他说,一个小蝥贼,这么多人去捉,有我没我一回事。他又说,哎,人呐,千万不要把自己看得挺重要。看得出来,他当了一年警察,对人生以及命运已有颇多体会。见我电脑能算命,马第来了兴趣,要我给他测一卦。我就输入他的名字,马第,一回车,他一生的运势和最近的运程便通过针式打印机“叽嘎叽嘎”地搞成了白纸黑字。他最近的运程是:诸事不顺。
那天,躲进商住楼的那个劫犯,分明已是闷罐中的王八。警察后来还增了一车,颇有几个戴头盔穿了避弹衣,在商住楼里穿来穿去忙活一个多小时,没见着劫犯的人影。
马第第二天跑到我的店上,把电脑拍了一拍,说,你这个玩意真的是很准咧。他不光是说说,事后还经常带人来,要人家也用我的电脑算一算运气。这一带属于马第他们所的管片,他闲着没事,经常来我店子里坐一坐,算算是否转运,再扯一扯闲淡。读警校时,他的理想是破大案立大功,起码也要成为佴城的福尔摩斯。但分到了派出所以后,他才知道警察无非和所有人一样,大多数时间都要用来忍受生活的平淡。
我用386电脑给人算命,口评一般都还不错,百分之八十以上认为电脑不是瞎胡说,有准头。有的人看看打印出来的结果,摇摇头说不准,但不以为意,扔三块钱走人。但有时也会遇到小麻烦,比如西街苗大,那次给他母亲算命没算准,惹了麻烦。我的电脑前不久测算苗大的母亲能活到九十九,但不到半个月他母亲得了一场小感冒后竟一命呜呼了。苗大认为这跟我的电脑有关联(他母亲因有命相撑腰,就对病情放松了警惕),甚至认为他母亲是被我的电脑放了蛊,算死的。他带人来了以后,倒没有对我下毒手,只是让大砸我那台电脑。我被三个人围起来不能动弹,386很快挨了一家伙,嗡嗡地作响。我痛苦万分,虽然这电脑级别不高,却是我最大的财产。如果我老婆在我眼前被人搞了,差不多也是这么痛苦。马第当时正坐在我店上闲聊,穿着一身制服,他想制止苗大手下的人闹事。苗大只瞪了他一眼,说,你们刘所都不敢管我的事,你是哪旮旯冒出来的?我妈被他这台破电脑算死了,你负得起这个责吗?马第闻言就熄火了,脸上是左右为难的样子,站着岿然不动。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还要动手揍我的386,李青云恰到时机地走了进来。他仗义执言地说,苗大,你家老太君仙风道骨身板硬朗,能是一只破机子算死的?说出来丑人哟。你们搞一下解解气也就算了,砸人饭碗可不行。苗大说,老李,不关你什么鸟事。李青云慈祥地微笑着,把手搭在苗大的左侧肩头。苗大愤懑地把他手甩开,结果李青云另一只手又搭在苗大另一侧肩头。于是,苗大就跟着他走出去,小声地打着商量。那一刻,我发现人之所以生着两只手,自有它的道理。李青云把苗大叫了出去,嘀咕一阵,事情就解决了。
有了那次的事,李青云简直令我崇拜。我一度用他替代了雷锋、张海迪或者赖宁,作为最新一款的榜样。我也幻想着有朝一日在两拨恶狠狠的人中间,长袖善舞、进退裕如,轻描淡写地化解一桩桩江湖恩怨。P3-5
这恰好是我的第十本个人著作。出了十本书,我想拿这本题献给母亲,但我们没有在书前写题献的传统,也怕读者误解——你献给你妈,关我甚事?本就稀少的销量,若因此再减数,着实对不起出版社。既有后记,正好可以表达这个意思。一直想为母亲写点什么,给她本人也看看。最近有了紧迫感,因母亲的白内障,还不能手术,视力下降迅猛。很长时间内,母亲都是我小说的第一个读者。
母亲生我时难产,我生下来就哭不出来,医生已认定救不活。幸好一个护士是母亲的熟人,怜惜她这么小的个头,生出个八斤半的死胎太辛苦,下定决心要把死胎救活,人工呼吸做了四个小时。所以我内心感谢我出生在一个人情社会,要没这层关系就没我这条命。但毕竟,作为难产儿我有很多缺陷,吐词不清,四肢笨拙,手先天颤抖,快到十岁才能用筷子将菜夹稳。遭人嘲笑在所难免,为避免羞辱,我从小喜欢宅家里,但避不开父亲失望的眼神。父亲年轻时练武,打架生猛,拍下很多裸了上身展示肌肉的黑白照片。他对我感到失望,我也理解,如果我是我父亲,我也会感叹一代英雄一代衰。而母亲对我的溺爱,是觉得把我生成这样,她难辞其咎。母亲对我一味溺爱。我从小厌学,早上不想起来,跟母亲说我不舒服,母亲就要父亲帮我请假。父亲说,他是装的。母亲说,他不讲假话。亲戚都说我母亲对我过于溺爱,但我觉得正因母亲的溺爱,世界被关在房门之外,我的童年还是充满了幸福。
母亲爱看电影,总是带上我。后来有了电视,母亲喜欢看央视“电视译制片”。片头骨碌骨碌几声怪响,节目便开始,有电视剧,也有电影,母亲更喜欢看电影。我的口味和母亲严重趋同,喜欢译制片,只消忍耐最初因冗长人名而带来的枯寂,总能融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境地,融入一段完全异样的人生。我忘不了影片结束时,心底袭来的孤独和忧伤,像和最好的朋友作长久的告别。
我清晰记得,对“作家”这一职业最初的体认,也是来自一部译制片,叫《乌鸣山下》。是讲一对夫妇有了小孩,聘保姆时,阴差阳错聘了一个五十多岁,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老男人。随着剧情发展,这个男保姆绝对物超所值,几乎干每件事情都臻于完美,也导致女主人对他心生爱慕,男主人醋海生波,寻死觅活。剧情发展到最后,观众以为男保姆必将抱得美人归时,他却自曝真相,一个大反转。原来他是作家,来聘保姆只为体验生活,并已将这段体验写成长篇小说《鸟鸣山下》。男保姆/作家同志将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两位雇主,并在女主人幽怨的眼神中转身离去。
很奇怪地,我记忆极其深刻,但这么多年,我倚赖酷狗百度,再也搜不出这个片子。但我从此知道作家是一种神奇的职业,有点像特务,侵入别人的生活,却又能全身而退。 同时,我小学读的是一个教改试验班,增大了作文训练,班上同学大都发表过作文,都想当作家。十岁起,我就确定要当作家,不惮于表露出来,母亲总是应和,相信我一定能当上。我一直认为母亲真就看出来,我必是作家。
……
儿女年龄一大,父母便催婚。和别的母亲不同,我到三十多,母亲还一成不变地劝我不急着找。她从来都喜欢夸别人,唯有在我找女朋友的时候变得挑剔。后来,终于,我跟母亲说,你还想看着我结个婚,你就不要管这事。后来,我结了婚。婚后,妻常说的一句话是,你和你妈太像。她试图改造我,因为她不是要嫁给我母亲。母亲试图和妻沟通,没达到预定的效果。母亲一直都明确表态,希望我不要离开凤凰。她总是说,凤凰是最好居住的地方。后来,我还是离开了母亲,来到一个陌生城市,开始不一样的生活。夫妻难免磕绊,难免争吵,但妻知道,在我面前妄议母亲,后果很严重。她试了几次,现在不试了。
我打电话给母亲,她总要问,你还过得好吗?听着她的语气,我总以为她是在说,离开我,你怎么可能过得好呢?我就毋庸置疑地回答,我过得很好!我没法跟她说,有她没她的时候,我是两个人。见着母亲,我一身懒病泛起,什么不想干;但离开她,我足够应付生活中的一切。她的儿子已四十岁,而不是四十斤。她儿子已经有了女儿,他很溺爱女儿,就像当年她溺爱他。
有次一帮男同学聚会,聊到哪个女同学温柔。满同学忽然说,田永屋妈,只有他妈最温柔。我说,你癫了,讲同学。满同学说,小学时候我们都想当作家,你的作文又不是写得最好,凭什么你现在是?主要是因为你妈,你妈想让你当作家。他说得也没错,他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发工资时,就因为提留问题和母亲彻夜长谈。
十岁起,我就确定自己要当作家。但现在,我越来越不敢确定,如果没碰到这一个母亲,我还是不是作家。我们邂逅各种各样的母亲,所以,我们得以成为各种各样的人。
我在小说里经常写到父亲,各种各样的父亲,但极少写到母亲。不为别的,一写母亲,我的想象力就发挥不开。
忽然说得有点多,因为聊到了母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此文献给我母亲,她叫汤秀莲。
《金刚四拿》是人气作家田耳的中短篇小说集,收录《打分器》《合槽》《金刚四拿》等七部作品。在此集中,田耳的文字秉持着以轻松幽默洞悉世事人心的特点,以西南地区的小城“佴城”为背景,叙述了乡村少年与弟兄设计捕盗,“文学中年”面临创作和恋爱的双重尴尬,村里担任“金刚”的传统仪式日益失传等等故事。作品想象丰富,表达生动,实则表现乡村社会人们的思想精神变迁。
田耳,本名田永,湖南凤凰人,1976年10月生,土家族。
2000年开始发表作品,2003年之后专事小说创作。迄今已在《人民文学》、《收获》、《芙蓉》、《钟山》、《中国作家》、《天涯》等杂志发表小说四十余篇,作品多次被各种选刊、年选选载。
曾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2007年度茅台杯人民文学奖、第十八届、二十届台湾联合文学新人奖, 2014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
《金刚四拿》是人气作家田耳的中短篇小说集,收录《打分器》《合槽》《金刚四拿》等七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