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
那南瓜是怎么来的,我们始终都不知道。甚至最初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将结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结。
没有人注意到它是何时长出来的。我家院子太荒芜了,满是高高低低的杂草。常常有闲散的牛,受不了青绿色的诱惑,跑进来大嚼。邻家的孩子们,一不小心把球摔进来了,也得在草丛中找个老半天。
然而有那么一天,我们突然发现这株奇异的植物已在院中占据了一角。它把如荷的叶子从杂草中伸出来,有卷须的茎端努力仰起,在探它的路。茎叶密生着银白的茸毛,在三月尚带有冬天气味的阳光下,大胆地闪烁。
那是一九五一年,我们到台湾后的第二个春天。从搬到这宿舍的第一天,大家就失望了。简陋而透不过气的木板房,空无一物而被竹篱笆死死围住的院子。我简直想不到来台湾住这种地方,相信他们也同样意外,但当我忍不住抱怨时,父亲就那样骤然地爆发起来,叫我想想大陆上的同胞。于是我受着惊,满怀委屈地想念起大陆的大房子来。从那时起,就再没人敢说什么,或做什么建议。
就在刚安顿下来的那年春天,父亲曾兴致勃勃地叫来一个花匠,种了些贵得吓人的龙柏,还有几株以等距离排在园路两侧的杜鹃。种了之后,父亲似乎就存心等着享受绿树成荫花满枝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浇水、锄草、施肥之类的事。结果龙柏毫不在乎它的身价,一起死光。而杜鹃也在开过几朵花后,惨遭生存竞争,逐渐被野草湮没。
父亲好生气。东西种了还会死?他从没想到。此后他再也不种什么了。他说:这儿的土真糟,又贫又硬,每一锄头下去都是石子,能长什么呢?大陆的土可好啊。……
父亲这么说,只不过是表示他对大陆的一种怀念,我们都怀疑他是否真懂得大陆上的土。父亲是城市人,从早到晚忙着城市的事。我们三个孩子也一直生长在城市。但是,我们总是有个大大的院子。这是母亲所坚持的,她在那四周为楼房所压、为高墙所困的院子里,满种植物,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儿,整日挖挖种种不停。她的花是不许摘的,让它们自在地开,自在地落;她的菜是她最大的骄傲。还记得那破面盆里的蒜苗,一夜之间会怎样努力地生长,使我早上起来大吃一惊;而母亲得意得像那是她变的戏法一样。常想起我和哥哥怎样抢着摘玉米,在那远比我们高的玉米丛林,用手摸索出最胖的玉米穗。玉米有甜甜的香味,红色的玉米须正好拿来扮演京戏里的须生……而这已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小弟生后,她的肺病就更重了。在我愈近的回忆里,她躺着的日子也愈多。她老是靠着窗旁的躺椅,看花匠整理花园——可是花匠们总不能使她满意。他们修剪树,等于割她的心。她常自躺椅坐起来,用她温柔的声音,那么坚决地说:“啊!请不要——不要剪!啊!不不!没有关系——不会嫌密——不会难看一一不会长不好……不!一点也不要一一你看,乡下的树谁管?可长得真大真美……”我可怜的母亲原来是生长在江南的农村的啊!
那个三月,我们兄妹跑去告诉床上的母亲,她一定知道是什么——这棵奇异的、没有来历的蔓藤啊!
我们扶母亲到院中。她说:“瓜啊!”
“瓜?西瓜吗?”小弟简直是爱上了台湾的西瓜。
“不!西瓜的叶子有缺,而且无毛。”
“不会是苦瓜吧?!”我最恨苦瓜了。
“不!苦瓜小得多,而且要爬架子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呢?瓜有不少种瓜:冬瓜、南瓜、瓠子、葫芦……”哥哥说。
“是什么呢?”母亲像在问她自己。她蹲在那儿,摸着瓜的叶片:“冬瓜?或是南瓜?叶像南瓜,毛又没那么粗。是台湾的南瓜特别?还是台湾产的什么奇怪瓜?……等它开花结果就知……
P17-19
我在台湾发表的一些故事,终于要在中国大陆出版了。《荆棘与南瓜》能在我出生的土地再度“复活”,与大陆的同胞见面,是我多年以来的憧憬。本书包括二十六篇文章,其中大部分选于已在台湾出版的四本书,内容分为“南瓜的岁月”,“丰沛的女人”和“燃烧的荆棘”三卷;叙述一些对我具有特殊意义的植物、丰沛的爱情和紊情,和如荆棘般纠缠痛苦的感情。
读中学时我就开始在报章发表一些小品,完全是为了赚点零用钱,用的是些自己都不复记忆的笔名,稿件也没有留存。第一篇受到重视的文章是我在大学四年级写的《等之圆舞曲》,登在《现代文学》一九六四年春季第二十期。当时台湾的文学界是片沉闷封锁的沙漠,白先勇和他台大外文系同学创办《现代文学》,勇敢地开辟了一个新的视野,提供了发表的平台,在爱文学的年轻人中卷起一阵旋风。我学的是园艺,研究的是花木,与文学沾不上边,却狂热地阅读每期新出版的《现代文学》,并且心惊胆战地寄出这篇少女的羞涩私情;用的是“荆棘”这个奇怪的笔名,也故意不留地址,因为生怕被人认出,尤其是那位就住在我隔壁被我远远仰慕的俊美邻居白先勇。
文章登出来后,当时执思想和学术界牛耳的《文星》月刊编辑张白帆居然找到我,向我邀稿。我喜不自禁,写下了《南瓜》,马卜出现在《文星》一九六四年七月八十一期。登出后一个月,我就赴美读书了。我到美国后,结婚、生子、工作、读书,艰苦地为生活奔波,过的是与过去完全断绝的生活,一点也不知道《南瓜》一文曾轰动台湾文坛,不少人彼此传阅,好奇荆棘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不见了?
十八年后,我已经在美国大学教书,忙于教学和研究的生涯,却意外地与出版家隐地联络上。就因为十八年前一篇《南瓜》,隐地说要为我出一本书,他的信心振奋了我,于是我拾起已锈的笔,重新开始创作。当时台湾“时报”的编辑季季郑重介绍我的文坛重出,《时报》和《联合报》都开始登出我一连串的文章。季季为我第一本书写的序“沙堡里的荆棘”,现在又一次作为本书的序。我也在这里再一次向季季道谢,她与隐地都是我生命中的恩赐。
《荆棘里的南瓜》在台湾畅销,一再重印,其中《南瓜》和《白色的醉浆草》两文还被拍成电影;随后出版的《异乡的微笑》、《虫与其他》和《金蜘蛛网:非洲蛮荒行》三本书的销路都比不上。承蒙白先勇为《虫与其他》写序,为这本书增光不少。我总觉得我这没有学过文学的人,居然还能发表一些文章,用文学来表达我的思想和情感,完全是因缘际会。白先勇和他创办的《现代文学》是激励我创作的媒介,请他为我作序,也是非常合理的。这次《荆棘与南瓜》在中国大陆出版,我得到他的同意,仍然用他的序,也以此表达我对白先勇的尊敬和感激。
这本《荆棘与南瓜》的出版,有助于莫卫斌先生和董秀玉女士的介绍,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综合分社社长张荷的协助,编辑王振峰勤奋不懈,认真地审核编辑我的文稿,在选稿上花了很大的工夫,令我敬佩不已。在此一并道谢。
荆棘是我曾用以藏身的笔名,也隐喻我早年寒凉的身世,和我不懂为人处世的尴尬性格。我的成长岁月如燃烧的荆棘般痛苦,我认同的都是其他受到歧视的孤苦灵魂,我也如沙漠里流荡的滚动草一般,毫不犹豫地放逐自己到荒僻的异域。然而贫瘠的土地也长出不知从何处来、不知为什么要来的南瓜。如今我回首一望,丰命中曾有这么多启发我、鼓励我和爱护我的人,给我以丰盛的机缘,满怀的惊喜和杯盘满溢的恩典,这些都是我终身感激不尽的“南瓜”。
《荆棘与南瓜》是从作者朱立立朱立立三本书中节选出三十篇文章汇集而成。
《荆棘与南瓜》分为三辑:金色的南瓜、丰沛的女人以及异乡的微笑。既有作者个人成长的心路历程,对于亲情、爱情和人生的切肤之言;也有对于大洋彼岸的深沉之爱,游子之泪中饱含着对于故土的眷恋与不舍。荆棘的文章,因为情真,所以意切,读来自然亲切,仿佛是作者在向你娓娓吐露她保藏的心事。
六十年代是个文化思潮风起云涌的历史转捩点,战后成长的一代青年都在向传统文化挑战。这时的台湾社会封闭,政治思想定于一尊,文学的确具有解放心灵的力量与作用。三毛与朱立立当时同处一个文学园地,她们各从松江路出发,经历欧洲、美国,最后不约而同又降落在非洲大陆的沙漠里,这并非偶然。朱立立的《荆棘与南瓜》记录的是个人成长的心路历程,对于亲情、爱情和人生的切肤之言;也有对于故土的深沉之爱,游子之泪中饱含着眷恋与不舍。因为情真,所以意切,字字句句都仿佛是在向你娓娓吐露她保藏的心事,内中却藏有一股强烈的生命力,和一份无可言喻﹑无法理解﹑不肯放弃的对生命的热爱。
这本书与世上受苦的灵魂必然是同种同类,因而可以深切地体会到彼此的饥渴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