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让这世界下手。你可以眼睁睁看你妻子变老变讨厌。你可以眼睁睁看你孩子找上了所有你试图不让他们碰的东西。毒品、离婚、同流合污、疾病。所有美好干净的书本、音乐、电视。心神不宁。
这些死了孩子的人,你想跟他们说,随你吧。去自我谴责吧。
对那些你所爱的人,有比杀害他们更卑劣的事。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观这世界再下手。而你只需要读读报纸。
那些音乐那些笑声吞噬你的心思。那些噪音将它们抹杀掉。所有的声音都叫人心神不宁。你的头因黏胶而头痛。
再也没有人的心思属于自己。你无法专心。你无法思考。老是有噪音钻进来。歌手大吼。死人大笑。演员大哭。而这一切只用了极小量的情绪。
有人老是将他们的心情散播在空气中。
他们的汽车音响对着大街小巷广播着他们的悲伤欢愉或愤怒。
一栋荷兰殖民式豪宅,我上上下下装了五十六扇窗户结果还是得把它扔了。一栋有十二间房间的都铎式城堡,我把排水管黏到山墙错误的一端,结果在试图用化学溶剂补救时把一切都给溶掉。
这没什么新鲜的。
古希腊文化的专家说,那个时代的人不认为他们的思绪属于自己。当古希腊人兴起一个念头,对他们来说,是哪个男神或女神下了一道指令。阿波罗告诉他们要勇敢。雅典娜告诉他们去谈恋爱。
如今人们听了酸奶油口味洋芋片的广告就赶忙跑去买,但现在他们称之为自由意志。
至少古希腊人很诚实。
事实就是,即便某个晚上,你读书给你的妻子小孩听。你为他们读了首摇篮曲。而隔天早晨,你醒过来但你的家人却没有。你躺在床上,还跟你的妻子窝在一起。她依旧暖玉温香,只是不再呼吸。你的女儿不再哭闹。房子已然为交通声和广播的说话声所侵入,而水汽穿透管子渗入墙壁。事实就是,就连这一天,在你打了一个完美领结的那一刻你都会忘记。
这我清楚得很。这是我的人生。
你可能会搬走,但这还不够。你会培养一项嗜好。你会把自己埋葬在工作当中。改名换姓。你会将事情修补起来。从混沌中找到秩序。每次脚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你就会再来一次,而你会有这些钱。安排好每一项细节。
不是治疗师告诉你这么做,但这样有效。
你将门黏到旁边的墙上。你把墙壁黏到地基上。你用小钳子将每座烟囱的小零件扭在一起,然后一边等黏胶变干,一边盖屋顶。你将细小的导水沟挂上。每个细节分毫不差。你装好小小的老虎窗。挂上百叶窗帘。框上门廊的围栏。植入草皮。种上树木。
吸人那柑橘和汽油的味道。发胶的气味。让自己沉迷于每项繁复的手续中。将一撮常春藤黏上烟囱的一侧。你的手指缠绕着黏胶的丝线,你的指尖结痂变硬黏在一起。
你告诉自己噪音正是界定寂静的东西。没有噪音,沉默不会是黄金。噪音是例外。想想深沉的外太空,你的妻小在异常寒冷而静谧的所在等候你。是寂静,而非天堂,会是最佳的报应。
拿着小钳子,你沿着地基种花。
你的后背与颈子往桌面弯曲。你的屁股夹紧,你的脊椎弓着,呈弧形延伸到你头痛的头颅底端。
你在前门外黏上小小的“欢迎光临”门垫,你牵上室内的小灯。你将信箱黏在前门旁。将很小、很小的牛奶瓶黏在前廊上。一份迷你的折叠报纸。
一切完美无瑕、分毫不差、小心翼翼,必定已经凌晨三四点了,因为万籁俱寂。地板、天花板、墙壁,皆静止不动。冰箱的压缩机停了,你可以听见每个灯泡中的灯丝嗡嗡作响。你可以听见我的手表正在滴滴答答。一只飞蛾敲着厨房的窗。你看见自己呼出的气息,房里就这么冷。
你将电池定位,打开小小的开关,小窗发出亮光。你将房子放到地板上关掉厨房的灯。
在黑暗中站在屋子上方。从这个距离,它看来完美无缺。又完美又安全又欢乐。一幢漂亮的红砖屋。透出小窗的灯光闪耀在草皮与树木上。窗帘也透着光,婴儿房是黄色。你的卧房是蓝色。
忘却整体大图像的诀窍在于一切只看特写。
关闭一扇门的捷径在于将自己埋没于细节。
上帝一定是这样看我们。
仿佛一切都还好。
现在脱掉你的鞋子,用你的光脚,用力踩。用力踩,一直踩。无论有多痛,那些破损碎裂的塑胶和木头和玻璃,继续用力踩直到楼下的邻居用拳头猛捶他的天花板。
P21-23
“帕拉尼克成功地创造了一个紧张、扣人心弦的故事,洞见深刻而敏锐,令人不安而欲罢不能。”一一CNN.com
“帕拉尼克先生更进一步修炼了他那创造讽喻的能力,既丰富又古怪离奇。”一一《纽约时报》
法医用一张纸遮住照片,然后说:“我会把纸慢慢移开。”
他说:“如果你觉得看够了,就让我喊停。”
1999年,法医说,我的父亲被人枪杀的时候,正在一个室外楼梯的顶端。子弹射穿他的腹部,在横隔膜处爆裂,然后到达胸腔,损伤了他的双肺。这就是法庭上陈述的证据,由警官们在犯罪发生之后拼贴出的法医检查细节。枪击后,他拖着身子一一或者有人拖着他一一进了楼梯顶部的公寓。他躺在地板上,紧挨着他刚开始交往的女人。警察说,他一定是过了几分钟才死的,因为他并非死于颈后枪击一一警察称之为“处决仪式”,那个女人就是那样死的。
2000年12月,爱达荷州莫斯科的一个陪审团判定戴尔·沙克福德因这两桩谋杀而有罪。基于被害人的权利法,法庭请我写一份声明,阐述我因为这宗罪案所受折磨的程度。
在声明里,我不得不做个决定,支持或者反对死刑。
这就是《摇篮曲》中的故事背后的故事。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与人交谈,阅读,写作,试图做出决定,我对死刑到底该持何种立场。
根据起诉书所述,沙克福德曾几次回到犯罪现场,企图放一把大火毁灭所有罪证。只有到他打碎窗户的时候,火接触到外部空气,整桩建筑才烧起来。公寓二楼塌陷到了一楼,床垫落到了我父亲的尸体上,它的遮挡使得父亲只有双腿被烧了。
那张白纸下面的照片,就是床垫下尸体残存的部分。
两位被害人的喉咙里没有烟灰,证明他们并非被烧死。另外一项测试,关于他们血液里一氧化碳的浓度,会更有说服力,但是我没问。一切虽然在前行但是你想离开了。
法医是在审判结束后给我看这些证据的,我已经把我的声明交给了法庭并被盘问过。我们两个人看着这张白纸,我们坐在一间没有窗的办公室。房间里堆满了整架的书和单个都很厚的文件夹。法医说,纵火被害人的照片,很少有家人能看了纸片移开半英寸后还想看下去。他滑动纸片,直到看到照片的银色光亮,非常缓慢,是你看日升日落时太阳移动那般的缓慢,他说:“告诉我何时停,我就停。”
我看着那张纸,我说:“给我看吧。”我说:“我以前肯定看过更可怕的。”
他掀起那张纸,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父亲会多恨他们浪费这么好的一张三合板,裁切得有棱有角,不规则的形状,以便承载他烧毁的尸体。他面部朝下,双腿已经被烧到根部,皮肤不见了,肌肉被烧黑,肌鞘裂开露出底下的红色。我的第二反应是,尸体看起来多像烤鸡啊,硬皮之上涂了调味料而被烤得焦黑。
这事发生的前一年,我的妹夫在花园里干活时,因为中风而英年早逝。在停尸间,我妹妹走进瞻仰遗容的房间,独自一人。过了一会儿,她僵僵地把头探出门口,小声说:“那不是他。他们搞错了。”我的母亲走了进去,她们绕了打开的棺材一圈,眯着眼看,难以决断。活着的时候,杰拉德如此搞笑、霸气、活跃,而为眼前的这个他哭泣貌似很愚蠢。
长话短说,我在医院干过。我也干过犯罪调查记者。我知道一具尸体无法代表一个人。看着我父亲那烧焦的一团,所有的人生戏剧都已消失不见。
问题依旧是,我想要那个做了这一切的男人去死吗?
在法庭上,沙克福德被证实有长期在肉体上虐待妇女和儿童的历史,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精神病院和监狱度过的。他瞄准脖子射击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前妻。她曾进入监狱系统教授一些法律技巧,把他教成了懂法的人。利用这些从他的受害者那里学来的技巧,他已经准备好了对他的谋杀定罪提起上诉。
他告诉法庭,他和一个白人至上主义团体制造了很多炭疽炸弹并埋在斯波坎地区,如果政府杀了他,那些炸弹将爆炸,杀死成千上万的人。
他告诉警察我骚扰他,寄给他的信件里夹带着怪东西,但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起诉团队将他这种洋洋洒洒的鬼话称为“沙克一弗洛伊德”式的谎言。
但是,问题依旧是,我要这个人去死吗?
一位朋友告诉我某位先哲说过,为了犯罪,你必须把你的受害者当作你的敌人。让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你的敌人,你就可以让一宗又一宗的罪行合法化,直到剩下你自己。你与世隔绝,因为你已经判定整个世界都反对你。就这点而言,先哲说,唯一能让罪犯恢复人性的办法就是逮捕他,惩罚他。他的惩罚会变成他的救赎。这是一种善行。
另一位朋友,佛教徒,说,众生都希望很多其他东西去死,植物、动物、其他人。这就是命。命就是死。我们唯一希望的是,花费了那么多其他人与物代价的我们的性命,能够得到善用。他说,一个恐怖之人不该被允许继续夺取其他生灵的命。
所有这些都在我脑海里,我完成了重写《摇篮曲》的最终稿,并用翌日到达的快递把它发到了纽约,那天是2001年9月10曰。
让一本起初是关于巫术的黑暗、有趣的书变成了无休止的权力斗争的故事,这就是命。代际之间的斗争、人与动物之间的斗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斗争、穷人与富人之间的斗争、个人与团体之间的斗争、文化之间的斗争。
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层面上,这本书是关于我的社区如何对付一个本地女人的斗争,每个明媚的日子,她会打开每扇窗,用她的唱片收藏轰炸大家。苏格兰风笛,中国京剧,你怎么称呼都行。噪音污染。夜以继日的噪音咆哮之后,我可能已经杀了她。根本没有可能在家工作。所以我出门旅行,在路上写作。
一个月后,爱达荷州判处戴尔·沙克福德死刑。
当我作图书推广之旅的时候,我的邻居打包了她巨大的立体音响和浩瀚的唱片,不见了。
我写信给法院,询问是否可以旁观死刑执行。
好了,但愿蒙神恩典,就这样。
(J.W.译)
恰克·帕拉尼克著《摇篮曲》是一部恐怖悬疑类小说,被美国媒体称为“21世纪恐怖小说文艺复兴经典”。《摇篮曲》讲述了一个美国地方报纸的专题调查记者卡尔在调查一系列婴儿离奇死亡案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他在每一个事发现场都能在婴儿床边找到一本《世界诗歌童谣大全》,而且都翻开在第27页,故事由此展开。
《摇篮曲》讲诉了美国一家地方报纸的新闻记者卡尔·史崔特在调查多起婴儿无征兆猝死事件的过程中发现了惊人的秘密,一切都与一本名叫《世界诗歌童谣大全》的书有关……如果你翻到这本书的第27页,念出那首歌谣,世界会变得怎样呢?
本书是最酷最拉风的天才作家,《搏击俱乐部》《肠子》作者恰克·帕拉尼克最新力作,超现实主义黑色幽默,讽喻人间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