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美哀伤,爱与孤独。在《活着就有眷恋》中蒋韵都在表达着这样的乡愁,都在表达着她不能被世俗融化的孤独与带着浓烈的古典气息的执着的近乎悲怆的爱。
在这个浪漫的时代,她珍惜那些已经消失或即将消失的事物。
独特性的生命记忆、情感记忆,深刻的感知、体悟。
作者用简洁、优美、富于质感的抒情语言,把特定时空实写的人物行动的片断一下子宕开去,拓展成一个涵盖广阔的时空、人生内容的比较空灵的意境,使作品一下子从实而虚,从而使作品在行文中时时地超出实在的具体人、事的描写而被赋予了更丰富更富于意味的内容,是现今少见的极具文学味的散文类作品。
《活着就有眷恋》是蒋韵的一本散文随笔集,辑录了作者十年来所写的散文、随笔、创作谈以及演讲集等,内容十分丰富,反映了作者对日常生活的审视、对生命的悲情感悟、行走的经历以及读写心得。文字清新、生动、隽永,充满浪漫的抒情性。一卷在手,如同与作者同行,听她娓娓道来一路的山川风光及内心的觉醒、感受,创作的艰辛与欢愉,以及,对文学、对小说的独特理解和痴迷的热爱。
小城爱荷华
爱荷华是一个美丽的小城,到处是树,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树在这城市里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由于树多的缘故,动物也很多,当然是小动物,比如,松鼠,常常看到灰松鼠翘着大尾巴在草地上奔跑觅食,一点不怕人。还有野兔,似乎胆小一些,也还是能在夜晚看到它们一蹿而过的小身影。我们甚至还看到过獾和小浣熊,当然,看到的最多的,是黄昏来聂老师家门外山坡上吃晚饭的鹿。
爱荷华河流向密西西比,就在我们的窗外,抬眼就能看到它安静而丰满的河水。它不是一条大河,可它从容地朝着一条大河奔去的姿态很迷人。通往河边的小路上有几棵漂亮的树,结着繁密的小果实。一天一天地,看着它们慢慢成熟、变红,熟透了就落到了草地上,比红豆大不了多少的小果子,有点像山楂,又有点像海棠,很脆,汁水很多,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有人说那可能是蓝莓树,也许吧,据说这种果子到冬天会变得又甜又软,是那些不能南迁的鸟越冬的口粮。
爱荷华河里有一群一群的野鸭,会飞。看到它们从天空俯冲到河里的刹那我还以为那是大雁。可它们不是。从前我常常忘记鸭子原来也是一种鸟,有飞翔的翅膀,和大雁一样,是候鸟。可听说这里的人太喜欢喂鸭子了,它们过着丰衣足食富足的日子,这几年冬天,已经不再长途迁徙飞往温暖的南方。它们忍受着爱荷华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靠面包屑度日。看来,“以食为天”这句话,真是一条普适的真理。它居然改变了一种动物千百年来自然的习性。
爱荷华河水气味很重,那是鱼的腥气。一尺多长灰黑的鲤鱼,常常张着大嘴来和鸭子抢食。有时,鱼群会吓退那些落单的野鸭。没有人在河边垂钓,本地人从不吃爱荷华河里的鱼,他们说因为河水有污染。所以鱼们可以自由自在终享天年,假如有一天从河里钻出一条鲤鱼精来,看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爱荷华河是一条富足和没有杀戮的河流。 从爱荷华城随便哪一个方向开车出去,走不多远,就走进了广袤的田野里。美国中北部大平原,辽阔而坦荡,无边无际,却又不是一览无余,它有着非常舒缓和流畅的起伏跌宕,有如大地的呼吸,很像我们的东北。上帝或者说造物真是太厚待这一片土地了,来到这土地肥美的深处,人大概才能知道什么叫“感恩”。这平凡而生机盎然的俗世美景,唤起的竟然是人宗教的情绪。
爱荷华河岸边、公路旁,有一些小小的丘陵,他们把这叫做山。某一座山上,有一个“鹿园”。“鹿园”里,住着聂老师。更早以前,住在这里的,还有聂老师的丈夫,美国著名的诗人保罗‘安格尔。鹿园其实就是丛林中一座红色的木屋,那红,不张扬,不霸道,是某种花朵的颜色,充满生气,和四周的树、山有一种奇妙的和谐。如果在冬天,树都变成了枯树,山变成了银白的雪山,那时,这红色的木屋会多么温暖和迷人,可惜,我没能看到这样的美景,我们一直没有等来爱荷华的大雪。
鹿园里有鹿,鹿是野鹿,几十年如一日,每到黄昏,鹿就从山坡后面的丛林中出现了,聂老师早早撒下了鹿食,在从前,撒鹿食的应该是保罗。保罗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喜欢动物和女人。聂老师向我们转述这句话时,脸上有着怀想的温暖的笑意,这句话,还有这笑容,都让我们深深动情。
现在,保罗一个人睡在墓地里,那墓地我们也去过了,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一无修饰,简洁、大气、庄严、美。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保罗的,还有一个,是聂老师自己,那天,我一看到华苓·聂·安格尔这名字就哭了。这里将是聂老师最终的归处,这就是女人。哪里有爱情,哪里就是她们生死不渝的家园和故乡。墓碑的背面,刻着保罗的诗句:“I can't move mountains But I can make light.(我不能移山但我能发光)”现在,每年10月12日,保罗的生日,就是爱荷华州的“安格尔日”。 爱荷华虽小,可也有好几家巨型超市和很大的购物商城,他们把它叫做“mall”。这一类超市和商城大多都建在城外,需要开车。在爱荷华,没有车就像没有腿。还有一家大约可叫做“车间商场”的地方,卖厂家的直销产品,都是现在中国年轻人喜欢的品牌,比如李维斯,比如耐克,比如Gap,等等,还有CK的香水,价钱要比商店里便宜,叫“williamsburg”,它离城要远一些,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要走大约四十多分钟,它的英文名字我们开始记不住,李锐马上就给它起名叫“威廉堡”。从此我们就把它叫做“威廉堡”了,听起来十分欧洲。后来我才知道,“威廉堡”这名字,果然和欧洲殖民者有关,它是美国历史的一个纪念。
P3-5
踏飞燕(后记)
都知道,踏飞燕的,是马。
上一个“本命年”马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我是在美国那个著名的文学小城爱荷华度过的。和我们同行的几位中国朋友——诗人、导演、编剧以及艺术家,都比我年轻。起初,我以为,我们一定会有传说中的“代沟”。但,可能是在一个陌生而新鲜的异国他乡相识,又面对着当时同样的困惑和困境,我们后来竟成为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有多少个夜晚,我们围坐在山坡上聂华苓老9币“鹿园”那张大餐桌旁,彻谈到深夜,;麦晨时分,再沿着洒满月光的爱荷华河走回我们的住地。这样的夜晚,这样以文学和艺术之名的聚合,有时,会让我忘记自己将近“知天命”的年龄,更让我产生某种错觉,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个文学和心灵的黄金时代,也是属于我的青春时代。
那时,我们讨论乃至争论的许多问题,没有结论,那些问题说白了其实就是一句话: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在任何光怪陆离都能被制造与克隆的时代,我们怎样或用什么方式才能发出属于自己的诚实的声音。我以为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但,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当我回到我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土地上后,我的创作不知不觉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开始毅然抛弃一些东西,又拾起了一些东西,在这种抛弃和拾起的过程中,我体会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某种蝉蜕般的新鲜:在我四十八岁的时候,似乎重新做回了一个文学的婴儿。
于是,有了《在传说中》和《想象一个歌手》;
有了《隐密盛开》和《心爱的树》;
有了《行走的年代》和《朗霞的西街》。
或许,这些,对文学史而言,不算名篇,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我这样一个忠实而痴迷的书写者而言,它们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履痕。我珍爱它们。因为,我知道,它们极有可能和我失之交臂,假如,没有四十八岁本命年那一年的出门远行。
而另一个马年,转瞬即至。
“白驹过隙”也好,“马踏飞燕”也好,那种迅疾,令人心惊。
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我居然活过了一个甲子!
我不是一个洒脱的人。更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害怕衰老。一天一天老下去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从我如今身患重病的母亲身上,我看到了衰老的真相:无助、丑陋、羞耻。看到一个浑身插满各种管子、失去吞咽和排泄这种最基本功能却仍然“活着”的老人,你才知道,“缠绵病榻”这一类汉语是多么古典和优雅,它距离今天的现实又有多么遥远。今天的病床,常常让人一次又一次绝望地想到,衰老和死,原来,是这么恶毒的事。
看到一条新闻,来自英国,由于白金汉宫的警卫吃掉了伊丽莎白女王陛下的坚果,于是,女王陛下就在盛坚果的器皿上做记号。也许,此事涉及到了皇宫的开销,王室的支出等等,但我还是觉到了悲哀,女王老了!伊丽莎白老了!只有衰老,才可能让一个尊严的国君为了那些可以做她孙子的、日夜忠诚守护着她的年轻卫士们,吃了走廊上她几颗花生腰果就弄出让全世界都听到的动静……所谓“夕阳般的温暖慈祥”,其实,从来都不属于真正的衰老,也许,那只是衰老的前夜,接下来,才是衰老深渊般黑暗的本色。
人生末路上的风景,那是什么?我想,是神对人最大的恶意和诅咒。最美不过夕阳红,那是大自然的神迹啊,人有多么的虚妄自大才敢说出这样的谎言?但,假如没有这样的谎言,谁又有勇气去面对那个终究会到来的末路?
许多人曾这样劝我,说,把节奏放慢一点吧,如今你还拼什么呢?是啊,我这样拼了大半生,拼了几十年,不过尔尔,到如今,莫非还期待什么奇迹吗?我知道,这是很多人的潜台词。然而,我想说,是,我是在期待奇迹,渴望奇迹,那奇迹就是,让衰老来得慢一些,更慢一些。或者,祈祷命运赐我一个大凉喜,让我能够战胜我血液里所有的坏基因,在真正的、耻辱的衰老到来之前,死去。在我的夕阳还没有坠入黑暗之前,死去。
那么,除了我热爱的写作,除了新鲜的不懈的创造,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阻挡那如同“马踏飞燕”一样迅疾而来的衰老的脚步。
写作,对于我,从来都如同拯救,如同救赎,如今,依然如此。
所以,仍然有许多的计划,许多的打算,有长篇,有中篇,长篇想写一个古镇,而中篇的名字,应该叫《圣血》:想真正写出我对生命的尊敬。
我不能预测,在就要到来的这个马年里,是否仍然暗中潜伏着某种可能?就像十二年前一样。
2013年12月16日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