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注意的是:一、司马光明确记载,太祖是采纳了赵普的建议,对主兵权的故人“杯酒释兵权”,商议过程和酒宴过程都描述得十分详尽;二、石守信、王审琦等“请解兵权”后,“上许之,皆以散官就第”;三、直接以经济让步为条件,迫使石守信等交出兵权。
李焘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也记载了这一事件的详细过程,基本上抄撮司马光的《涑水记闻乳但李焘在自注中说明:“此事最大,而正史、《实录》皆略之,甚可惜也,今追书。按司马光《记闻》云守信等皆以散官就第,误矣。王曾《笔录》皆得其实,今从之。文辞则多取《记闻》,稍增益以丁谓《谈录》……”李焘在抄撮史料时,纠正了《涑水记闻》中的一些错误,在后文中又具体写出了石守信等出镇外藩的地点,但更重要的是,李焘明确说明了关于太祖“杯酒释兵权”这样一件大事,在当时的官方文书中都没有记录。
此外,宋代还有些人如王辟之、邵伯温、陈均等,也都在自己的著作中记录了这件事,但他们或录自《王文正公笔录》,或参照《涑水记闻》,或抄撮《续资治通鉴长编》。元人编的正史《宋史·石守信传》的资料也来自李焘的记载。
根据上述情况,我们可以总结出一些问题:一、当时的国史、实录、会要等官方资料,均没有有关“杯酒释兵权”的记载。二、“杯酒释兵权”的记载,似乎经历了从无到有、从简到详的过程,而且各说之间互相渲染、补充,最终演绎出一个有声有色的“杯酒释兵权”的历史事实。如《丁晋公谈录》中,仅有君臣间的商议,没有涉及“杯酒释兵权”的事。王曾《王文正公笔录》中,始有了较详细的记载。这些记载,都是真宗、仁宗时代的东西。至神宗、哲宗年间,司马光就在王曾的基础上,作了新的撰述,且增加了不少文辞。至北宋末、南宋初,王辟之、李焘等又互相抄袭了《涑水记闻》中的内容,有的还擅自增加了情节。经过一系列的转抄补充,“杯酒释兵权”就俨然成为一种历史事实了。
那么,为什么“杯酒释兵权”之说会出现于真宗、仁宗时代,形成于神宗、哲宗年间,最后定论于南宋时期呢?顾吉辰先生认为,太祖“杯酒释兵权”的要害之处,是集中军事权力,防止武人颠覆,改变五代以来“国擅于将,将擅于兵”的特点,以“强干弱枝”的政策,调整军事机构。这种做法,使调兵者和统兵者之间、将帅和禁兵之间,彼此互相钳制,严重削弱了作战能力。由此产生的一系列的弊端,一直影响了宋代的整个历史进程,导致了宋辽涿州之役、宋夏好水川之役等重大战役的失败。每当宋朝在军事战争中失利,一些有见识的大臣就对宋太祖的一系列军事改革不满,这种情绪随着宋王朝由盛至衰、由强至弱、由统一到偏安而日益增加,从而导致“杯酒释兵权”的记载越来越详细,最后形成了一种歪曲的“历史事实”。
细究之,所谓太祖“杯酒释兵权”仅是在建国之初,即建隆二年对石守信、王审琦等人罢免宿卫的军事调整措举,目的是“不可令主兵”,原因就是赵普说的:“臣熟观其非才,但虑其不能制伏于下。”既然他们没有将才,无法驾驭士兵,那么,万一“忽有作孽者”,就会出现赵宋统治的危机。于是,就有了君臣间的商议和以后对这些人的调整。因此,应该说,《丁晋公谈录》的记载是正确的,而其中恰恰毫无“杯酒释兵权”的踪迹可觅。
“杯酒释兵权”这个如此有声有色、又对宋代政治军事产生重大影响的历史事件,难道竟是出于宋代文人的杜撰和演绎吗?
南宋陆游的《避暑漫抄》抄录了《秘史》记载的一件事:宋太祖于建隆三年(962)密镌一碑,立于太庙寝殿之夹室,谓之誓碑。平时用销金黄幔遮蔽,门钥封闭甚严。太祖命令有关部门,唯太庙四季祭祀和新天子即位时方可启封,谒庙礼毕,奏请恭读誓词。届时只有一名不识字的小黄门跟随,其余皆远立庭中,不敢仰视。天子行至碑前再拜,跪瞻默诵,然后再拜而出,群臣及近侍皆不知所誓何事。北宋的各代皇帝“皆踵故事,岁时伏谒,恭读如仪,不敢泄漏”。直到靖康之变,金人将祭祀礼器席卷而去,太庙之门洞开,人们方得看到此碑。誓碑高七八尺,阔四尺余,上刻誓词三行:一为“柴氏(周世宗)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一为“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一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曹勋的《北狩见闻录》也记载了一件事:南宋建炎元年(1127)七月,跟随宋徽宗北迁的罔门宣赞舍人曹勋白金朝燕山南归,传达徽宗给其子高宗的寄语说:“艺祖(太祖)有约,藏于太庙:‘誓不诛大臣、言官,违者不祥。’故七圣相袭未尝辄易。”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王明清《挥麈后录》《宋史·曹勋传》也有相似内容。P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