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方,闻得今年盐政点的是林如海。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为巡盐御史,到任未久。原来这林如海之祖,也曾袭过列侯的,今到如海,业经五世。起初只袭三世,因当今隆恩盛德,额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袭了一代;到了如海,便从科第出身。虽系世禄之家,却是书香之族。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人丁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没甚亲支嫡派的。今如海年已五十,只有一个三岁之子,又于去岁亡了,虽有几房姬妾,奈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之事。只嫡妻贾氏生得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夫妻爱之如掌上明珠,见他生得聪明俊秀,也欲使他识几个字,不过假充养子,聊解膝下荒凉之叹。
且说贾雨村在旅店偶感风寒,愈后又因盘费不继,正欲得一个居停之所,以为息肩之地。偶遇两个旧友认得新盐政,知他正要请一西席教训女儿,遂将雨村荐进衙门去。这女学生年纪幼小,身体又弱,工课不限多寡,其余不过两个伴读丫鬟,故雨村十分省力,正好养病。
看看又是一载有余。不料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病而亡,女学生奉侍汤药,守丧尽礼,过于哀痛,素本怯弱,因此旧病复发,有好些时不曾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这一日偶至郊外,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信步至一山环水漩茂林修竹之处,隐隐有座庙宇,门巷倾颓,墙垣剥落,有额题日“智通寺”,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云: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看了,因想道:“这两句文虽甚浅,其意则深。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倒不曾见过这话头,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也未可知。何不进去一访?”走人看时,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见了,却不在意,及至问他两句话,那老僧既聋且昏,又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仍退出来,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以助野趣,于是款步行来。刚人肆门,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来,口内说:“奇遇,奇遇!”雨村忙看时,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贸易姓冷号子兴的,旧日在都相识。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最相投契。雨村忙亦笑问:“老兄何日到此?弟竞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缘也!”子兴道:“去年岁底到家,今因还要人都,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承他的情,留我多住两日。我也无甚紧事,且盘桓两日,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闲走到此,不期这样巧遇!”一面说,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肴来,二人闲谈慢饮,叙些别后之事。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闻没有?”子兴道:“倒没有什么新闻,倒是老先生的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岂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笑道:“荣国贾府中,可也不玷辱老先生的门楣了!”雨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自不少,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认他,故越发生疏了。”子兴叹道:“老先生休这样说。如今的这荣、宁两府也都萧索了,不比先时的光景。”雨村道:“当日宁荣两宅,人口也极多,如何便萧索了呢?”子兴道:“正是,说来也话长。”雨村道:“去岁我到金陵时,因欲游览六朝遗迹,那日进了石头城,从他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外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边一带花园里,树木山石,也都还有葱蔚洇润之气,那里象个衰败之家?”子兴笑道:“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有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虽说不似先年那样兴盛,较之平常仕宦人家,到底气象不同。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的尽多,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也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雨村听说,也道:“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宁荣两宅,是最教子有方的,何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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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 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 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贾宝玉机敏动诸宾
第十八回 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染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通灵玉姐弟遇双仙
第二十六回 蘅芜苑设言传密语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重情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公子追欢笑 拾麒麟侍儿论阴阳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第三十九回 村老妪谎谈承色笑 情痴子实意觅踪迹
第四十回史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语 潇湘子雅谑补馀音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 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鸳鸯女誓绝鸳鸯侣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芦雪庭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贤宝钗小惠全大体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绛云轩里召将飞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赃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姐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鬟抱屈夭风流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吼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第八十一回 占旺相四美钓游鱼 奉严词两番入家塾
第八十二回 老学究讲义警顽心 病潇湘痴魂惊恶梦
第八十三回 省宫闱贾元妃染恙 闹闺阃薛宝钗吞声
第八十四回 试文字宝玉始提亲 探惊风贾环重结怨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报升郎中任 薛文起复惹放流刑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
第八十七回 感秋深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第八十八回 博庭欢宝玉赞孤儿 正家法贾珍鞭悍仆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第九十回 失绵衣贫女耐嗷嘈 送果品小郎惊叵测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
第九十二回 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
第九十三回 甄家仆投靠贾家门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第九十四回 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
第九十五回 因讹成实元妃薨逝 以假混真宝玉疯癫
第九十六回 瞒消息凤姐设奇谋 泄机关颦儿迷本性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薛宝钗出闺成大礼
第九十八回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
第九十九回 守官箴恶奴同破例 阅邸报老舅自担惊
第一百回 破好事香菱结深恨 悲远嫁宝玉感离情
第一百零一回 大观园月夜警幽魂 散花寺神签占异兆
第一百零二回 宁国府骨肉病灾? 大观园符水驱妖孽
第一百零三回 施毒计金桂自焚身 昧真禅雨村空遇旧
第一百零四回 醉金刚小鳅生大浪 痴公子馀痛触前情
第一百零五回 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第一百零六回 王熙凤致祸抱羞惭 贾太君祷天消祸患
第一百零七回 散馀资贾母明大义 复世职政老沐天恩
第一百零八回 强欢笑蘅芜庆生辰 死缠绵潇湘闻鬼哭
第一百零九回 候芳魂五儿承错爱 还孽债迎女返真元
第一百一十回 史太君寿终归地府 王凤姐力诎失人心
第一百一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第一百一十二回 活冤孽妙尼遭大劫 死雠仇赵妾赴冥曹
第一百一十三回 忏宿冤凤姐托村妪 释旧憾情婢感痴郎
第一百一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第一百一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第一百一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第一百一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第一百一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第一百一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陈文新
《红楼梦》的问世,标志着中国古代的人情小说发展到了顶峰,标志着中国古典小说发展到了顶峰。前言重点说明的内容包括四个方面:曹雪芹生平及《红楼梦》的作者问题;《红楼梦》对人情小说传统的扬弃与超越;贾宝玉的谱系归属;关于《红楼梦》评论选辑的若干情况。
一、曹雪芹生平及《红楼梦》的作者问题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1715?—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其先祖为汉人,但很早就成了正白旗内务府“包衣”(奴仆)。曹雪芹祖籍辽宁辽阳,生于江苏南京。一说原籍河北丰润,寄籍辽阳。曹雪芹的卒年,据甲戌本第一回脂砚斋评语,为“壬午除夕”,即1763年2月12日。另有卒年为癸未(1764)除夕和甲申年(1765)之说。关于曹雪芹的生年,涉及到对其父亲身份的认定。如果他是曹颙的儿子,那么可以肯定生于1715年,因为曹颙于1714年暴卒,他的遗腹子生于次年。如果他是曹颙的儿子,因其生年与其祖父卒年相距不远,据张宜泉《伤芹溪居士》原注:“年未五旬而卒”,则其生年在1715—1718年间。吴世昌推断其生年为1715年,胡适推断其生年为1718年。周汝昌则据敦诚《挽曹雪芹》诗“四十年华付杳冥”,认定其生年为雍正二年(1724)。一般认为,曹雪芹是曹烦的儿子。
曹雪芹出生在一个贵族世家。从曾祖父曹玺起,历祖父曹寅,父辈曹颙、曹頫,三代世袭当时的财赋要职江宁织造。康熙帝六次南巡,有五次以曹家主管的江宁织造署为行宫,其中四次是在曹寅任内。曹家的富贵显赫以及与康熙帝之间的密切关系,由此可见一斑。曹寅还是著名的藏书家,《全唐诗》就是由他主持刊印的;能写作诗、词、戏曲,有《楝亭诗钞》等著述。“百年望族”和“诗礼之家”的背景,对曹雪芹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
少年时代的曹雪芹过的是纨祷子弟的生活。乾隆二十五、六年间,他的朋友敦敏两次听曹雪芹话曹家“旧事”,《赠芹圃》诗中有“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风月忆繁华”之句;《芹圃曹君霑别来已一载馀矣。偶过明君琳养石轩,隔院闻高谈声,疑是曹君,急就相访,惊喜意外,因呼酒话旧事,感成长句》诗有“秦淮旧梦人犹在,燕市悲歌酒易醺”之句。西清《桦叶述闻》记曹寅为织造时,“雪芹随任,故繁华声色,阅历者深”;潘德舆《金壶浪墨·读红楼梦题后》记“传闻作是书者,少习华朊,老而落魄”;《红楼梦》第一回作者自云“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那段富贵豪华的生活在雪芹的人生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1722年11月,雍正即位。此后政海风波叠起。曹頫在雍正初年累受谕批斥责,雍正五年被罢职,接着家产抄没,曹家急遽衰落。大约在雍正六年(1728年)六月间,曹家回到北方,从此离开了江南旧家。这年曹雪芹大约十二三岁。乾隆初年,曹家的境况似有转机而旋遭更大的祸变,从此沦入“树倒猢狲散”的境地。返北以后的曹雪芹,先在“官学”就读,后入内务府当差,家景贫困。曹雪芹晚年迁居西郊山村,过着“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红楼梦》第一回)、“举家食粥酒常赊”的生活。敦诚的《佩刀质酒歌》展示了曹雪芹生活中的一个片断:
我闻贺鉴湖,不惜金龟掷酒垆;
又闻阮遥集,直卸金貂作鲸吸。
嗟余本非二子狂,腰间更无黄金珰。
秋气酿寒风雨恶,满园榆柳飞苍黄。
主人未出童子睡,斝干瓮涩何可当?
相逢况是淳于辈,一石差可温枯肠。
身外长物亦何有,鸾刀昨夜磨秋霜。
且酤满眼作软饱,谁暇齐鬲分低昂。
元忠两褥何妨质,孙济组袍须先偿。
我今此刀空作佩,岂是吕虔遗王祥。
欲耕不能买犍犊,杀贼何能临边疆。
未若一斗复一斗,令此肝肺生角芒。
曹子大笑称快哉,击石作歌声琅琅。
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
我有古剑尚在匣,一条秋水苍波凉。
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其题下小注云:“秋晓遇雪芹于槐园,风雨淋涔,朝寒袭袂。时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余因解佩刀沽酒而饮之。雪芹欢甚,作长歌以谢余,余亦作此以答之。”曹雪芹的性格风采,于此可见一斑。
曹雪芹写作《红楼梦》时正经历着无休无止的贫困,但“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红楼梦》第一回),“十年辛苦不寻常”,他以惊人的意志力创作和修改“字字看来皆是血”的《红楼梦》。生活的贫困,创作的艰辛,加上爱子夭折,感伤成疾,曹雪芹还不到五十岁便与世长辞。
《红楼梦》原名《石头记》,还有《情僧录》、《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等别称。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凡例》对不同书名的含义有所揭示:
《红楼梦》旨义。是书题名极多:《红楼梦》,是总其全书之名也;又曰《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此三名,皆书中曾已点晴(睛)矣。如宝玉作梦,梦中有曲,名日《红楼梦》十二支,此则《红楼梦》之点晴(睛)。又如贾瑞病,跛道人持一镜来,上面即錾“风月宝鉴”四字,此则《风月宝鉴》之点晴(晴)。又如道人亲眼见石上大书一篇故事,则系石头所记之往事,此则《石头记》、之点晴(晴)处。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个,则又未尝指明白系某某。极(及)至《红楼梦》一百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钗之簿籍,又有十二支曲可考。由此可见,《红楼梦》五个书名所包含的意蕴早已受到前人关注。
《红楼梦》问世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以抄本的形式流传的。这些抄本,大都附有脂砚斋评语,题名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简称“脂评本”。曹雪芹逝世前的抄本,已发现有三种:1.甲戌本,即乾隆十九年(1754)抄本,因其中有“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字样,故称甲戌本。甲戌本现存十六回,有1961年台北商务印书馆刊本。2.己卯本,即乾隆二十四年(1759)抄本,因其中有“己卯冬月定本”等字样,故称己卯本。现存四十三回及两个半回,有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刊本。3.庚辰本,即乾隆二十五年(1760)抄本,因其中有“庚辰秋月定本”等字样,故称庚辰本。存七十八回,有1955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刊本。其他重要的脂本还有:甲辰本(1784)、己酉本(1789)和1912年有正书局石印的“戚蓼生序本”。
……
其二,评语选辑的范围包括所有与《红楼梦》相关的评论。此前对《红楼梦》的评论,根据其外在形式,大体可分三类:1.附丽于《红楼梦》正文的评点。脂评本,程甲本系统的东观阁评本与王希廉、张新之、姚燮、蝶芗仙史四家的单评本和合评本,程乙本系统的陈其泰评本与蒙古文译本之哈斯宝评本,均属于这一类。2.独立的评《红》专著或专论。如周春《阅红楼梦笔记》、裕瑞《枣窗闲笔》、诸联《红楼评梦》、“晶三芦月草舍原本、篑覆山房编次”之,《红楼梦偶说》、涂瀛《红楼梦论赞》、江顺怡《读红楼梦札记》、解盒居士《悟石轩石头记集评》、梦痴学人《梦痴说梦》、《红楼梦精义》、洪秋蕃《红楼梦抉隐》、青山山农《红楼梦广义》以及民国以降大量的专著或专论。3.以诗词对《红楼梦》加以评赞,如永忠《因墨香得观红楼梦小说吊曹雪芹》、明义《题红楼梦》、周春《题红楼梦》和《再题红楼梦》、沈赤然《曹雪芹红楼梦题词四首》等。这三类《红楼梦》评论,均在收录范围之内。
其三,评语的选辑,不求完整无遗,也不受选辑者个人学术偏好的限制,而以是否精彩、是否具有代表性为标准。红学中有旧红学和新红学的说法。旧红学指的是索隐派,新红学指的是考证派。还有一派,其研究以《红楼梦》文本为主体,可称之为文本派。索隐派注重从象征或影射的角度把《红楼梦》与历史联系起来,考证派注重与作者、版本相关的实证材料,文本派注重对文本本身的解读。当然,解读文本也需要对作者、版本有正确的了解,也可以采用象征的方法,但其关注重心是文本,而不是历史和外围材料。在这三个红学流派中,索隐派的不足在于牵强附会的地方太多。从比喻或象征的角度理解作品,依据的是读者的联想,主观色彩很浓。不同的读者产生的联想可能完全不同。比如,蔡元培联想到的是吊明之亡,而王梦阮联想到的则是顺治皇帝与董鄂妃的爱情,另有学者联想到的是雍正夺嫡;考证派的最大失误是:只承认作者和版本研究才有价值,在极力否定索隐派的同时,也否定了文本研究的价值。他们认为,在红学中,史学重于文学。至于文本派,在红学格局中似乎长期处于边缘地位,尽管它拥有一批成就卓越的学者,如《红楼梦人物论》的作者王昆仑、《说梦录》的作者舒芜、《红楼启示录》的作者王蒙……对上述三个红学流派,就我个人的学术立场和汇评本的宗旨而言,自以文本派的成果为主要选辑对象,但也兼收索隐派和考据派的相关评论,只要这些评论具有足够的代表性,并符合本书的体例。本书汇收的各种评论文字并不一定代表选辑者的立场,或者说,选辑者尊重红学史上所有具代表陛的说法,却不一定认同这些说法。读者浏览这些评论文字,认同与否,亦可有自己的选择。
其四,本书汇辑的资料,截止于1949年。不是说1949年以后的红学研究无足轻重,恰恰相反,倒是由于1949年以后的红学研究成果丰硕,以本书的体例,难以容纳。我想,这不会对读者造成多大的遗憾。原因是:1949年以后较为重要的红学著作,如冯其庸、周汝昌、舒芜、王蒙、王朝闻等先生的大著,在各图书馆和新华书店都相当常见,不难借阅或购阅。相反,1949以前的成果,尤其是1919—1949年间的成果,借阅或购阅颇不方便,适当多选一些,我想读者是会赞同的。
上述处理是否妥当,敬请读者不吝赐教。
2005年3月3日于武汉大学
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
曹雪芹、高鹗所著的《红楼梦(上中下名家汇评本)》是一部有高度思想性和高度艺术性的伟大作品,代表古典小说艺术的最高成就。它以荣国府的日常生活为中心,以宝玉、黛玉、宝钗的爱情婚姻悲剧及大观园中点滴琐事为主线,以金陵贵族名门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由鼎盛走向衰亡的历史为暗线,展现了穷途末路的封建社会终将走向灭亡的必然趋势。并以其曲折隐晦的表现手法、凄凉深切的情感格调、强烈高远的思想底蕴,在我国古代民俗、封建制度、社会图景、建筑金石等各领域皆有不可替代的研究价值,达到我国古典小说的高峰,被誉为“我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一部妇孺皆知的《红楼梦》可谓凝聚了曹雪芹一生的心血。小说以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为主线,驾构出了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的兴衰史。鲜活的人物、凄美的爱情,是一部读不完、说不尽的千古奇书。
《红楼梦》以其包罗万象的内容,博大精深的思想,精湛完美的艺术,丰富生动的语言,不仅稳占中国小说的榜首,而且成为中国文学的典范和骄傲,并屹立于世界文学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