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巴尼亚作家伊斯梅尔·卡达莱的小说《H档案》(1990),讲述在纽约定居的两个爱尔兰人,漂洋过海到阿尔巴尼亚寻找荷马史诗的踪迹;他们自称“民俗学家”,携带着刚发明的带式录音机,试图搜集古代英雄史诗的残存,在此基础上破解荷马创作之谜。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两个人一无经费,二无专业研究背景,靠在电台里偶然听闻的一点知识,就想在荷马研究领域做出划时代发现。要知道,古典学的三大主题,荷马、基督和莎士比亚,迷雾重重,歧见迭出,其争吵之激烈,说是在进行“血腥的学术战争”,丝毫不为过,这里头岂有门外汉置喙的余地?但小说的两位主角,具备门外汉才有的莽撞勇气,踏入阿尔巴尼亚北部山区,开始艰难的发现之旅。
伊斯梅尔·卡达莱所著的《H档案(精)》讲述:两名来自美国的业余学者为解荷马之谜前往阿尔巴尼亚南部偏远山区寻找仅存的古代英雄史诗。孰料,他们初来乍到便被视为间谍,受到各路人马严密监控,更是卷入了意外的民族冲突和矛盾之中”……卡达莱巧妙地将古典神话置于现代语境之下,通过继承果戈理外省喜剧模式,将多层主题上下紧密编织,又使其洋溢着轻快的戏谑之感。
第一章
那个来自阿尔巴尼亚王国驻华盛顿公使馆的外交邮袋,在一个阴郁的冬日送抵,这般自然气候在这类落后的蕞尔小国的首都相当常见。邮袋里有两份已在纽约定居的爱尔兰人的签证申请,还附有一纸简要说明,其中提到申请人先是称之“民俗学家”,后面又说是“据称是民俗学家”。关于他们的一切介绍都显得粗略不详。看起来,他们似乎会一点阿尔巴尼亚语,他们想来这个国家旅行,搜集阿尔巴尼亚的古代英雄史诗,他们将携带一批有关北部地区的档案卡片和地图,根据他们自己的呈述主要将在那一地区展开活动。他们将随身携带记录语音和歌曲的机器——那是一种古怪的、闻所未闻的奇妙玩意儿,被称为录音机,公使馆的官员解释说,这种机器刚刚发明出来,而且已投入使用。说明最后写道:“不能完全排除这两个来访者是问谍的可能性。”
华盛顿的邮袋送抵两周之后,也就是两个爱尔兰人预计抵达的一周之前,内务部长在给N城总督的信中,大致准确地重述了公使馆人员写来的内容,除了最后那句“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没有原样转录,他在信中写道:“这两个来访者显然是间谍。”部长用同样的语气写下去,对这两个人的监控应该谨慎有加,丝毫不能让他们有所觉察。总而言之,N当局应该使外来者有宾至如归之感。
部长想象着总督读到信中最后一句话的诧异模样,不禁莞尔一笑。“你这傻逼!”他自言自语道,“待在那种穷山僻壤的兔子洞里,国家大事你能懂个屁?”从部长办公室的窗口可以眺望外交部的屋顶。他知道隔壁那个部门的外交特使们正在欧洲各国首都四处活动,寻找雇佣写手或是伪历史学家来为国王撰写传记。“当然,当然,”他痴痴地嘟囔道,“外交部里都是一些教育背景出色的家伙。所以他们能得到这样的美差,搜寻传记作者什么的,但是真要办成一些正经事,比如为国王搞到巴黎食品柜里的高档馅饼,或是给议长找一个娈童,或是所有这类脏活,他们得找谁去干呢?哼,找我,内务部长!”虽说是满腹怨诽,可他不打算继续给外交部那些娘娘腔打分了。如果是他,而不是他们,想方设法替国王找到预期中的传记写手,那就能够让他们永远闭上臭嘴!每次有外国人来到阿尔巴尼亚,他都惦记着这事儿,只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真正有希望的机会。不过,那两个爱尔兰学者似乎有可能为这份工作出点力气,尤其在他们被怀疑是间谍的情况下。他会让他们不受打扰地独自活动一段时间,做自己的事情,然后呢,如果运气不错,他就把他们逮个现行(“现行”这个词唤起了某个想象中的场景:其中一个外国人被发现在一张大床上正要跟女人激情媾欢)。然后,就轮到他出面和他们打交道了。“这边来吧,我的羔羊。先把那些英雄史诗、录声音机什么的扔到一边去,行不行?坐下,我们来谈谈别的事儿。你可得为你的朋友做些什么。你不愿意?噢,我敢发誓,你这样会逼着我让你领教一下你的朋友有多么恼火。哦,我看出来了,你还是懂点识时务的道理。那就好!现在我们来谈谈吧。你的朋友要你做的事情,对你来说并不困难。你是个有学问的人,不是吗?你的签证表上说你毕业于哈……哈……哈佛。是吗?不错啊!坐下,请坐下。你的朋友会给你纸和笔,他会给你糖果,给你美女,什么都会给你。不过可得小心!你一定不能惹他生气!你得写写他的人生——他的传记,就像人们现在常说的那样——国王的传记。这就是你的朋友要你做的事情。”
P1-3
寻找荷马史诗
许志强
阿尔巴尼亚作家伊斯梅尔·卡达莱的小说《H档案》(1990),讲述在纽约定居的两个爱尔兰人,漂洋过海到阿尔巴尼亚寻找荷马史诗的踪迹;他们自称“民俗学家”,携带着刚发明的带式录音机,试图搜集古代英雄史诗的残存,在此基础上破解荷马创作之谜。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两个人一无经费,二无专业研究背景,靠在电台里偶然听闻的一点知识,就想在荷马研究领域做出划时代发现。要知道,古典学的三大主题,荷马、基督和莎士比亚,迷雾重重,歧见迭出,其争吵之激烈,说是在进行“血腥的学术战争”,丝毫不为过,这里头岂有门外汉置喙的余地?但小说的两位主角,具备门外汉才有的莽撞勇气,踏入阿尔巴尼亚北部山区,开始艰难的发现之旅。
乔治·斯坦纳的文章《荷马与学者们》(1962)谈到过这个现象,像是在为《H档案》中那种堂吉诃德式的举动辩护:“在文学和历史评论的三大经典谜团中,正是局外人做出了最杰出、意义最重大的发现。”诸如特洛伊古城的发掘、米诺斯经卷的破译、死海古卷的释义等,哪一桩不是局外人做出的业绩!这是一群“成分混杂的业余爱好者、神秘主义者和受直觉支配的怪人”,追随古典学“庞大的学术舰队”探测未知领域。伊斯梅尔·卡达莱的小说,单凭这个题材就可以说是吸引人的。披上人类学或古典学面具的学术之谜,成了《达·芬奇密码》这类畅销小说的卖点,自然也可以成为一部讽喻小说的叙述动机。《H档案》的“H”是“荷马”(Homer)的英文首字母缩写。透过近三千年时空,那位“盲诗人”的阴魂或许终将再现,小说里的主角这样认为。
荷马是否实有其人,这是荷马研究的一个热点,几乎每一篇探讨荷马的文章都要涉及,关乎史诗的创作、编纂、保存、传播等一系列颇具争议的问题。究竟谁是荷马?这个问题让不少人耗去毕生心血。古希腊人相信荷马确有其人。从古希腊全盛期之前到公元前5世纪,他们认定荷马的出生地是在小亚细亚海岸名叫开俄斯的岛上。公元前5世纪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声称荷马与他相隔四百年。柏拉图读荷马,是表示不满的;他读到的两部史诗的文字本,不管是由雅典的执政官梭伦还是由雅典的独裁者庇西特拉图下令编订的,总之,固定的文字抄本已成为尊崇的对象,而柏拉图质疑的是史诗的“有害影响”,倒不是荷马本人的存在和归属问题。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将荷马史诗定于一尊,只谈美学评价,不涉及考证问题。大约从17世纪末起,人们对史诗的形成及历史上是否真有荷马其人等问题发生激烈争论。这前后的变化可用“古代派”和“现代派”区分。“古代派”更倾向于作者一元论,“现代派”更倾向于作者多元论。乔治·斯坦纳的文章对“现代派”的观点做了一番梳理,有感于荷马研究“每隔十年都会出现新论”,各种各样的发现“充满了激情和狂热信念”,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后弗洛伊德时代,文学创作被看成是极其复杂的行为”,“19世纪编辑者看成是文字脱漏或穿插的地方,我们往往认为是诗性想象的迂回或特殊逻辑”,这与“古代派”的认识是有区别的。
实际上,古代语言学家对史诗的形成问题也早有争论。乔治·斯坦纳的文章没有提到的一个重要人物是维柯,后者在其《新科学》一书中就谈到古代语言学家的争议,并做出了他自己的考证和结论。维柯认为,“创作《奥德赛》的荷马和创作《伊利亚特》的荷马并非同一个人”;“荷马的故乡在哪里是无人知道的”,“就连荷马的年代也是无从知道的”;“荷马也许只是人民中的一个人”,“荷马不曾用文字写下任何一篇诗”;“用荷马史诗来说书的人……他们都是些村俗汉,每人凭记忆保存了荷马史诗中的某一部分”。
……
情节的构想是机智的。这部篇幅不长的小说能否消化那么多主题,或许另当别论。所谓“史诗的双语或双生现象”,不仅涉及塞尔维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的族群矛盾,而且还包含“伊利里亚的族源”或“阿尔巴尼亚人文起源”的命题,内涵较复杂。米尔曼·佩里的调查也许有缺漏,未能顾及“希腊一伊利里亚一阿尔巴尼亚叙事的原初构架”,小说作者对此加以补充,试图展示阿尔巴尼亚文化的存在及境遇,这是可以理解的。只是插曲式的叙述略有些仓促,好像故事来不及展开就变成了一起事故,寻找荷马史诗的主线也迅疾隐没在迷雾中。两位“民俗学家”的工作究竟是毁于意外,还是受阻于冥冥之中“荷马的报复”,这就似乎有点说不清了。小说的叙述含有多个面相,不提供固定答案。
乔治·斯坦纳谈起米尔曼·佩里的“伟大发现”,持保留意见,甚至认为南斯拉夫牧羊人在录音机前吟诵的英雄史诗,对我们了解《伊利亚特》的创作性质几乎没有一点帮助。他说,将荷马史诗与“录制下来的最好的民问诗歌放在一起,差异一目了然”。但斯坦纳的文章未能提供例证和比较,展示两者的差距,这未免有些遗憾。读《H档案》,那些高地民间诗歌让人感兴趣,例如,关于艾库娜背叛的歌谣和掌旗官佐克的史诗,尤其是四个版本的艾库娜,其中一个版本讲到她的丈夫,那位“遭背叛的慕杰,被迫戴着镣铐,用牙齿叼着松枝火把,照亮爱人欢愉之床”……
我们似有较长一段时间不曾了解阿尔巴尼亚当代文学创作了。伊斯梅尔·卡达莱的几部小说被译介过来,填补了一点空白。不读《H档案》,我们多半也不了解阿尔巴尼亚北部山区的史诗遗存。是否有助于诠释荷马的创作机制,倒也未必需要马上得出结论。当那些山民歌手做出majekrah(翼尖)这个动作,在高脚油灯的光影里,奏响拉胡塔(lahuta)琴声时,那“乐器纯净的声音似乎要把听者引入一种包罗万象的梦境”,对此隐隐感到激动的,何止是书中的两位“民俗学家”。
无可否认,口述史诗首先是一种听觉的艺术,这是解开荷马之谜的一把钥匙。我们看到,所谓“荷马的报复”是要惩罚那些企图破解他秘密的人,而那位即将失明的“民俗学家”,在启程离开阿尔巴尼亚时,令人惊异地和民间史诗的韵律融为一体,像是注定要进入荷马的长夜。到了这一层,故事的底蕴、幽默和悲感,似是混合在一起了。
高地民间史诗,至少有些句子和荷马的句子是难以区分的。不知乔治·斯坦纳以为然否?例如,总督夫人随口背诵的那一句:
黎明之光从她斜倚的卧榻上升起。
2014年4月27日,杭州城西
伊斯梅尔·卡达莱描绘出了完整的文化—包括它的历史、它的热情、它的传说、它的政治和它的灾难。他继承了荷马史诗的叙事传统,是一位世界性的作家。
——约翰·凯里,布克国际文学奖评委会主席
(本书)一如伊夫林·沃和劳伦斯·达雷尔的早期作品,饱含着讽喻和荒诞色彩。
——《洛杉矶时报书评》
卡达莱将形而上学的玄思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相结合……相似于搴缪尔·贝克特的风格,黑暗、敏锐而触动人心。
——《费城询问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