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好看的女生
抚摸心灵留住的时光,我先后爱上两位花儿一样的少女。用诗歌的语言说,她俩名叫初恋和最爱。
已经到来的秋天是一九八五年的秋天。
这个秋天,我吃十五岁的饭了。我离开群山环绕的村庄时,周围的树林变得云霞一样美丽。空气里来往着果实的香味和青稞的气息。偶尔的狗吠或牛吠敲打着寂静的清晨。高高的佛塔上,歇满了鸟儿的鸣叫。
到了公路上,父亲把马背上捞下的行李,重新拴在客车背上的铁架里。客车扬起一大片尘埃。我的眼睛,再也抓不住父亲和那匹枣红色的牧马。
群山之外的跑马山,没有云霞一样美丽的树林。一朵白云依恋着跑马山。
我背上栽羊毛毯子和那床被盖。我大步大步地向座落在折多河边的康定师范校走去。我离开山村的前一天,阿妈终于赶出了栽羊毛毯子。那床令很多人羡慕的毛毯,凝结着阿妈多少个劳作的日夜。阿妈灵巧的手,在均匀雪白的羊毛里,用红线勾列出好些吉祥美好的图案。那是阿妈的祝福和期望。
我踏进宽大的校门时,一点也不知道陌生而崭新的校园里,那么多情趣曲折和难忘等着我。
不少男同学在放飞目光。那目光蜻蜓点水般袭击着即将相识的面孔。相比之下,女同学文静腼腆。她们专注的看着黑板,让人觉得她们仍保持着中学时代的学习劲头。有的不怎么适应不间断的扫描,脸庞闪现着初春的桃花。我数了数,脸上盛开花瓣的有三至六人。她们共同代表了我们班的美色。过了一阵,放飞的目光附冲在她们身上,她们脸上的桃花娇艳欲滴。
我和几个身子高大的男同学,坐在最后排。他们出击目光的次数十分频繁。这些男生中,我和坐在我两旁的是留级生。他们才从原来的寝室,搬到新生楼。
我的留级跟进校不到一月的雨夜有关。那个夜晚的嚎叫奔进外面的雨声。宿舍楼里的那么多寝室,一下捕捉到某间寝室出事了。
雨夜终于被尖叫的起床铃送走。窗外的柏树不住滴落身上的雨珠。对面的跑马山不在了,跑马山被雾的海洋隐藏了。天空里看不见一张牛皮那么大的蔚蓝。启程的朝阳也没有在原来的地方露脸……教室里一片寂静。年青而风姿绰约的班主任,侧身把敞开的门推进墙壁。我挥开岁月深处拱身而起的夜晚,或者说我把思绪,从那个夜晚的雨声和嚎叫里牵了回来。班主任穿了一套黑色西服。那西服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淌落迷离的韵律。要是不用心去感受,那韵律不会自己走近你。她的秀发没有覆盖项背和臀部,而是躲在后脑勺上带彩色斑点的发网里。她是从西南民族学院分配来的。她的神情无法镇静自若。她还没有告别高校的学生气息,不象是个很地道的教师。 她乌黑的眼睛,轻快的环视一阵。
她用尽量轻松的语调启唇:“我先熟悉熟悉大家。”
她从备课本下面抽出点名册。又把点名册摊开在备课本上面。
那个特别的名字叫我引项观望。班主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时,女生才从教室中间站起来。那些缭绕的杂音,使她没能及时听清自己的名字。但我听清了,我一直聆听着班主任的嗓音。那时候,我体内已经萌生了倾听美人说话的欲念。
女生扶桌而起时,我便对自己说她的脸蛋盛开过桃花。
她是三至六人中的其中一位。现在她玲珑的羊角辫对着我。但从她的肤色装扮等推测,她不是生长在牛毛帐篷,或者石雕房里的藏家女子。这让我若有所失,他们之间存在着乡村和城市的距离。
下课时,我抢先走到门口。因为各班要进行课间操。每个人都要集合出操。我想和她打个招呼,顺便看看她的模样出众在哪儿。一些男生,拼凑在我身后。女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目光有意绕开他们。她含在最后那批女生里。她的脸庞在若干脸庞中闪现。
我看住那群脸庞说:意嘎。意嘎侧了下身子,一缕惊讶在她脸上跳跃。她似笑非笑的张了一下嘴,但没有变成我的名字,也没有变成其他话语。一朵酒窝,从她的嘴角旋进腮边的红晕。走出教室的女生稍微扩散开来。校园上空,滑过正在流行的藏族轻音乐。
达得在队形里用口哨向我打招呼。我也挤眉弄眼的向他问好。他是我的同乡,又是一起考进来的。只是他读了藏文班,学业四年。我虽然留了一级,却要跟他同年毕业。做完操,一直在队列里巡视的青珠老师,出现在我要经过的地方。我装着没看见,准备从别的同学身后绕过去。
青珠老师的叫声拽住我。青珠老师在众多驻足的学生中说:泽仁,你想躲到哪去?
我低下头,一句脏话在舌尖起飞。但我没有胆量让它突破双唇。青珠老师傲慢的踱着步子,上身挺得象一位军人。脸上来往着急于证明自身价值的神色。
青珠老师打量了我一阵:“从今天起,你不要去冲洗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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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康巴作家群”书系序
阿来
去年,“康巴作家群”书系,一次性推出了七位甘孜州,或甘孜籍各族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品,水平或有高有低,但我个人认为,若干年后回顾,这一定是一个重要的文化事件。
康巴这一区域,历史悠久,山水雄奇,但人文的表达,却往往晦暗不明。近七八年来,我频繁在这块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四处游历,无论地理与人类的生存状况,都给我从感官到思想的深刻撞击:那就是这样雄奇的地理,以及这样顽强艰难的人的生存,上千年流传的文字典籍中,几乎未见正面的书写与表达。直到两百年前,三百年前,这一地区才作为一个完整明晰的对象开始被书写。但这些书写者大多是外来者,是文艺理论中所说的“他者”。这些书写者是清朝的官员,是外国传教士或探险家,让人得以窥见遥远时的生活的依稀面貌。但“他者”的书写常常导致一个问题,就是看到差异多,更有甚者为寻找差异而致于“怪力乱神”也不乏其人。
而我孜孜寻找的是这块土地上的人的自我表达:他们自己的生存感。他们自己对自已生活意义的认知。他们对于自身情感的由衷表达。他们对于横断山区这样一个特殊地理造就的自然环境的细微感知。为什么自我的表达如此重要。因为地域,族群,以至因此产生的文化,都只有依靠这样的表达,才得以呈现,而只有经过这样的呈现,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存在。
未经表达的存在,可以轻易被遗忘,被抹煞,被任意篡改。
从这样的意义上讲,未经表达的存在就不是真正的存在。
而表达的基础是认知。感性与理性的认知:观察、体验、反思、整理并加以书写。
这个认知的主体是人。
人在观察、在体验、在反思、在整理、在书写。
这个人是主动的,而不是由神力所推动或命定的。
这个人书写的对象也是人:自然环境中的人,生产关系中的人,族群关系中的人、意识形态(神学的或现代政治的)笼罩下的人。
康巴以至整个青藏高原上千年历史中缺乏人的书写,最根本的原因便是神学等级分明的天命的秩序中,人的地位过于渺小,而且过度的顺从。
但历史终究进展到了任何一个地域与族群都没有任何办法自外与世界中的这样一个阶段。我曾经有一个演讲,题目就叫做《不是我们走向世界,而是整个世界扑面而来》。所以,康巴这块土地,首先是被“他者”所书写。两三百年过去,这片土地在外力的摇撼与冲击下剧烈震荡,这块土地上的人们也终于醒来。其中的一部分人,终于要被外来者的书写所刺激,为自我的生命意识所唤醒,要为自己的生养之地与文化找出存在的理由,要为人的生存找出神学之外的存在的理由,于是,他们开始了自己的书写。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才讲“康巴作家群”这样一群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的自我书写者的集体亮相,自然就构成一个重要的文化事件。
这种书写,表明在文化上,在社会演进过程中,被动变化的人群中有一部分变成了主动追求的人,这是精神上的“觉悟”者才能进入的状态。从神学的观点看,避世才能产生“觉悟”,但人生不是全部由神学所笼罩,所以,入世也能唤起某种“觉悟”,觉悟之一,就是文化的自觉,反思与书写与表达。
觉醒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当文学的眼睛聚光与人,聚光于人所构成的社会,聚光于人所造应的历史与现实,历史与现实生活才焕发出光彩与活力。也正是因为文学之力,某一地域的人类生存,才向世界显现并宣示了意义。
而这就是文学意义之所在。
所以,在一片曾经蒙昧许久的土地,文学是大道,而不是一门小小的技艺。
也正由于此,我得知“康巴作家群”书系第二辑又将出版,对我而言,自是一个深感鼓舞的消息。在甘孜广阔雄奇的高原上,有越来越多的各族作家,以这片大地主人的面貌,来书写这片大地,来书写这片大地上前所未有的激变,前所未有的生活,不能不表达我个人最热烈的祝贺!
文学的路径,是由生活层面的人的摹写而广泛及于社会与环境,而深入及于情感与灵魂。一个地域上人们的自我表达,较之于“他者”之更多注重与差异性,而应更关注于普遍性的开掘与建构。因为,文学不是自树藩篱,文学是桥梁,文学是沟通,使我们与曾经疏离的世界紧密相关。
(作者系四川省作协主席)
《走在前面的爱》讲述:走出山村和牧场的泽仁和达得,来到面对跑马山的校园。经过了童年的他们,不约而同地走进了知识与初恋的召唤……传统与现代之间启程的爱情,让他们的成长伴随着许多的向往与失落……毕业后带着纯情的泽仁和胸怀浪漫的达得一同重返故乡……理想与现实,精神与物质不停纠结的生活中,他们终于走向了跟内心一致的人生之路。让超越个人与欲望的爱引领人生,并渐渐转为精神指向。表达了康巴当代青年用爱心和真情善待一切的心愿。
《走在前面的爱》由泽仁达娃所著。
热血的青春和爱情,优美的语言和异域风情,浪漫与现实相映成趣!
泽仁达娃所著的《走在前面的爱》为“康巴作家群书系”之一,讲述走出山村和牧场的泽仁和达得,来到面对跑马山的校园。经过了童年的他们,不约而同地走进了知识与初恋的召唤……传统与现代之间启程的爱情,让他们的成长伴随着许多的向往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