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江湖无限意
谈江湖,饱读诗书的人总喜从庄子的“相忘于江湖”谈起,溯源流,这说法没错,但如果不掉书袋,提起江湖,许多人想到的恐怕是对民间社会稍带贬义的一种称呼,所谓走江湖、江湖把式、江湖大佬等等,当然,武侠小说的兴起,也使江湖成为武林一词的代称。
江湖,若对它来个说文解字,直可拆解为三江五湖,这种拆解最适合一般用法,把它如此直译地楔入文中,行气文义往往不会有什么改变,但话虽如此,江湖一词之所以被大量运用,其实还源于禅宗。
禅宗在中国的出现始自菩提达磨,但真正将禅中国化的关键则在六祖慧能,他标举“定慧不二”,使宗门之禅有别于教下诸宗。然而,由六祖变换其体质的“祖师禅”在当时虽已不似初祖达磨、二祖慧可等前几代的命如悬丝,却依然僻处东南一隅,只能视为一个小而新兴的宗派。真正禅风的大盛,还得等到他两个弟子:南岳怀让、青原行思的法脉传布。
南岳顾名思义是湖南,青原则属江西,他们座下各出了一个影响后世深远的巨匠:马祖道一与石头希迁,这两位是真正让南禅大盛的功臣。而尽管互换了地方弘法:南岳座下的马祖到了江西,青原门下的石头去了湖南,但依然是在“江、湖”,《景德传灯录》因此这样地描述着当时的禅风:
江西主大寂(马祖),湖南主石头,往来幢幢,井凑二大士之门矣。
唐时禅子的“不人于江,即人于湖”,是江湖一语常被使用的滥觞。走江湖原先并不指在民间社会里闯荡,而是在各丛林中行脚,前者固不必然不好,后者却是禅门修行必备的功夫。没有行脚参访,缺乏境界现前,就难免盲修瞎练,以盲导盲。
禅要行脚,意在叩访明师,即便不然,也在变化环境,因为在禅,修行是“说得一丈,不如行得一尺”,宗门常以“境界现前时,如何?”拈提学人,亦即说:只有状况来了,我们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毕竟,无明幽微,只要环境不改,人就流于惯性,难起觉照,无法真正返观自身之不足,所以连以“无”字公案名垂禅史,生前已被称为古佛的赵州从谂,也为禅门留下了“赵卅『八十犹行脚”的典故。 行脚与旅行不同,旅行在放松身心,行脚却在境界现前。但行脚也可以与旅行相同,因为山河大地,尽为法身,本不待人师说法。同或不同,关键其实在观者的心。
观者的心重要,这是行脚或旅行的关键,所谓“一方水土一方人”,只以己见观物,干脆不要出门。这些年,我主持佛光大学艺术学研究所,有个学生喜欢的课《比较艺术》,课的内容就在移地教学,但说是教学,课却讲得少,主要是把这些前来进修的艺术家放到另外的环境,适时提醒他们换只眼睛来看事物。但虽说只换只眼,效果与反响却往往较其他的课来得大。
就拿学水墨的同学来说吧!画山水,不能不谈皴法,斧劈皴、披麻皴、卷云皴、雨点皴、荷叶皴等等,从小学来,随手一劈,就是山石一块,可画来画去,却往往只在一个胡同里转,真正的“老死皴下”,而要如何让他们能跳出来呢?在此,什么“无法为法”、“法无定法”都不管用,心法说多了,笔下依然。可如果把学生夏到黄山,让他直接面对黄山之石,这些石头千奇百怪,不按常规,却都只能用一句话形容:“它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所有皴法在此根本无用武之地,于是,情况就变了,除非不画,除非不凛于黄山之姿,否则,舍掉惯性的皴法就是自然而然的选择。也所以,许多学生到了黄山,除了惊艳于黄山之奇外,最大的感触就在于此。
造型如此,表演也一样。台湾文化界受明清江南文化影响很深,谈美就极尽幽微,有人连京剧都看不下去,理由无它,比起昆曲那极致的“有声必歌、无动不舞”,京剧的确还粗了些。但粗有什么不好?粗如果是豪放,如果是生命的底气,如果是人到极处的呐喊,比起才子佳人,可能要让我们更珍惜些。而如果你到过黄土高坡,尤其是陕甘的贫困地区,挑个山沟的水要走上一两小时的地方,听他们唱高亢嘶喊的《信天游》,听他们声声催泪的秦腔、碗碗腔,再反过来看有些我们追求的幽微极致,竟难免有“何不食肉糜”之叹。
艺术如此,生活也一样。许多人喜欢到巴厘岛,在那里享受热带风光,举眼一望,但觉处处都是艺术,可问题是,巴厘岛的语言中并没有“艺术”一词,拿艺术的概念,而非生活的接触来看巴厘岛的种种,就无法真正了解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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