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可是他看到了身后技术员和她亲热的动作。于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马儿走得好好的情况下狠狠抽了马儿一鞭子,让马车在灰青色的鹅卵石上跳起来。他听到女人尖锐的叫声却并不理会。
倒是他们说的话,尽管每一句他都听到了,却并不能每句都听得明白,不过他还是听出了他们说的大概意思,好像那女人和技术员生在同一个村庄,村旁有一条小河,河里漂起过死人和绣花鞋什么的。女人似乎还说,技术员去上学了,她就站在河边等他回来,常常等着等着就流下了泪。
不过更多的话是谈论马车驶过的各种各样的风景,比如说胡杨林、风蚀的土丘、黄羊群以及洒满彩色碎石的戈壁滩。女人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女人一惊呼,技术员就赶去解释一些地貌生成的原因。许多的说法,连他这个老戈壁也是头一次听说。听着听着,他好像多少有点明白了队长为什么要让他来接他们,并且再三强调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这样一来,他们确实也没有必要和马车夫说什么了。本来他还想等技术员有什么说不明白的,他再告诉他们。不过,快走到开荒队了,技术员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可以看到飘在队部门口的那个旗子了。远远的一个红点在闪。立这个旗子,一是代表这个地方已被开荒的人占领。打仗时,每占领一个阵地一个山头,都要先插上一面旗子。不是这个习惯一时丢不了,而是有了这个旗子,有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不会让大家迷路。荒野上好多地方没有路。走着走着就糊涂了。有了这个旗子,离老远就能看见。有好些人,都是迷了路后,看到了这个旗子,又重新回到了营地,回到了家。
看到了旗子,技术员问他,是不是马上就要到了。他说,是的。接着,技术员又主动问了他一些别的事情,主要是关于开荒生产方面的,这些问话,他认为不过是技术员出于礼貌,怕冷落了他,使他不高兴,故意没话找话说的,所以他的回话极简短极冷淡。
看他并不想和自己多说话。技术员就不和他说了。不和他说话,技术员不寂寞。那个女人,总是会不断地找出话来,和技术员说。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软软的。让他不由得想到荒野里流淌的渠水。 路上既没有遇到狼群也没有遇到土匪,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平淡到连他都觉得单调乏味,尽管是一路很顺利地回到了营地,得到了队长的表扬。可他内心深处没有一点高兴。自然把这次任务列入到了极没有意思的一类里。
技术员一来,大家马上就知道了。开荒队不大,很难有个什么事大家不知道。只要有个事,不管大事小事,大家全都很关心。不过,好多人在说到技术员到来的这个事上,更多的话并不在技术员身上,倒是好像更注意技术员的老婆。知道技术员住在哪一排房子,就老有人往那里跑。要是正好碰到女人从屋子里出来做什么事,就会从某个角度去看。只是角度不同,看到的部位不同。到了一起,说起女人的样子,还是说不完全。
恰好他从远处走过来,就大声喊住他,说有事要问他。全是一块打过仗的兄弟,就算他再不爱说话,他也不能不走过去,和他们在一起站一会儿,随便闲扯点什么。
那女人奶子很大,她是不是很漂亮啊?
不知道。
那女人的腰很细,是不是没有人可以比得上啊?
不知道。
那女人的屁股很圆,是不是让人做梦都会去想啊?
不知道。
别人就有些火了,说,你把他们拉来,一块在路上走了一天,什么没有看到,什么没有看清。却一个劲说不知道。什么意思。装正经也不找个地方,真是太可笑了。
大家不理他了,都走了,把他晾在那里。
他没有马上走。在想大家说他的话。不是生大家的气。是在想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
想来想去,技术员的样子还能想起一点点,瘦瘦巴巴的,脸上还戴了两个玻璃片。可再想那个女人的样子,真的是一点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他打算再有机会见到她,一定要看看她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
应该说这只是一个很随便的想法,没有一点用意,所以对有没有这个机会,或者是早晚会不会有这个机会,他都无所谓。如果他真是存了什么心,想要见她,他可以随便找到机会。
说起来难以让人相信,但确实是真的。这个夏天过去了,他没有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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