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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古船(绘画评点本)/中国当代长篇小说丛书
分类 文学艺术-文学-中国文学
作者 张炜
出版社 中国工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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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编辑推荐

本书入选《亚洲周刊》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

《古船》以胶东小镇洼狸镇自土改至改革开放40余年的历史作背景,讲述了隋、赵、李三个家族之间的恩怨情仇,真实地再现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人性的扭曲与异化以及在改革大潮的冲击下那片土地的变迁。

《古船》是作者对青春的礼赞和纪念。

内容推荐

《古船》以胶东小镇洼狸镇自土改至改革开放40余年的历史作背景,讲述了隋、赵、李三个家族之间的恩怨情仇,真实地再现了那个特殊年代里人性的扭曲与异化以及在改革大潮的冲击下那片土地的变迁。

作品通过家庭的沧桑抒写了灵魂的困境与挣扎,以一个古镇的历史折射了整个中国的历史进程,是“民族心史的一块厚重碑石”。

试读章节

我们的土地上有过许多伟大的城墙。它们差不多和我们的历史一样古老。高筑墙,广积粮,被认为是上上之策。于是在黝黑的泥土上,在贫瘠的山岭上,就有了那么多崇高连绵的东西。每座城下都流过血,滋润出一簇簇青草。庄严的齐国长城西接济水,东临大海,曾把整个山东半岛横切为南北两半。像很多城墙一样,齐长城如今也毁掉了。《括地志》上记:“(齐)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阴县,缘河历太山北岗上,经济州、淄州,即西南兖州博城县北,东至密州琊琊台人海。”沿着它指引的方向去寻找古城的踪迹吧,总还能够看到几处遗址。临淄故城就是齐都,从公元前九世纪中叶齐献公由薄姑迁入,直到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始皇灭齐,历经了六百三十多年。而秦汉时又完全沿用了齐故城,直到魏晋。齐国古城在一千多年的旷远历史中竟然一直不朽。芦青河发源于古阳山。古阳山地带也有一截城垣,是否属于齐长城就很难考了。有人在这一带多次勘查,结果不得而知。后来他们又沿河水北上四百里,来到中下游一座叫“洼狸”的重镇。那儿最触目的竟然还是一道城墙:整个大镇被一道很宽很矮的土墙围起来。墙基露着三合土,城是方的;拐角处陡然高大起来,并有包砖。砖的颜色已经像铁,最上一层的城垛还很完整。勘查者抚摸着砖石,仰视城垛,久久不愿离去。也就是这次北上,他们发现了一处极为重要的古都遗址:东莱子故城。遗址离洼狸镇很近,那儿有一座高大的“土堆”——仅存的一截夯土城垣。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镇上人已经用它烧了几辈子砖窑。砖窑自然马上被废止,并立起一块石碑,上面刻了金字,说明这个土堆是东莱子国的故城墙,属重点保护文物等等。洼狸镇的损失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们却从此知道自己的镇子曾坐落在东莱子国的都城里。事情再明白不过,大家都在“东莱子国”里过生活了。稍微展开一下想象,就依稀可见那在阳光下闪亮的甲胄,听到战马的嘶鸣。不过兴奋之余也多少有些遗憾:似乎古都城墙不该是那个“土堆子”,而活活就该是这镇子的高大城墙。

铁色的砖墙城垛的确也显示了洼狸镇当年的辉煌。芦青河道如今又浅又窄,而过去却是波澜壮阔的。那阶梯形的老河道就记叙了一条大河步步消退的历史。镇子上至今有一个废弃的码头,它隐约证明着桅樯如林的昔日风光。当时这里是来往航船必停的地方,船舶在此养精蓄锐,再开始新的远航。镇上有一处老庙,每年都有盛大的庙会。驶船人漂荡在大海上,也许最爱回想的就是庙会上熙熙攘攘的场景。老河道边上还有一处处陈旧的建筑,散散地矗在那儿,活像一些破败的古堡。在阴郁的天空下,河水缓缓流去,“古堡”沉默着。一眼望去,这些“古堡”在河岸一溜儿排开,愈来愈小,最远处的几乎要看不见了。可是河风渐渐会送来一种声音:呜隆、呜隆……越来越响,越清晰,原来就是从那些“古堡”里发出来的。它们原来有声音,有生命。…但迎着“古堡”走过去,可以见到它们大多都塌了顶,入口也堵塞了。不过总还有一两个、两三个“活着”,如果走进去,就会让人大吃一惊:一个个巨大的石磨在“古堡”中间不慌不忙地转动,耐心地磨着时光。两头老牛拉着巨磨,在没有开端也没有终点的路上缓缓行走。牛蹄踏不到的地方,长满了绿苔。一个老人端坐在一旁的方凳上,看着老磨,一会儿起身往磨眼里倒一木勺浸湿的绿豆。这原来是一处处老磨屋。那呜隆呜隆的声音更像远处滚动的雷鸣。河岸上有多少老磨屋,洼狸镇上就有过多少粉丝作坊。…这里曾是粉丝最著名的产地,到了本世纪初,河边已经出现了规模宏大的粉丝工厂,“白龙”牌粉丝驰名世界。宽宽的河面上船帆不绝,半夜里还有号子声、吱扭吱扭的橹桨声。这其中有很多船是为粉丝工厂运送绿豆和煤炭,运走粉丝的。而今的河岸上还剩下几个老磨在转动,镇子上就剩下了几个粉丝作坊。令人不解的是那些破败的老磨屋为什么在漫漫的岁月中一直矗立着?它们在暮色里与残破的城墙遥遥相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由一道城墙围起的这片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泥土上,一代代生息繁衍了这么多人口。矮矮的小屋,窄窄的巷子,表明了他们生活得是多么拥挤。但人口再多再乱,只要从家族、从谱系上去看,就会清楚得多。血缘关系的纽带会把一些人执拗地联结在一起。他们的父亲、爷爷、老爷爷、太爷爷,再到儿子、孙子、曾孙子……图解起来像一串串葡萄。这个镇子主要由三大姓组成:老隋家、老赵家、老李家。老隋家的兴旺是其他两姓远不能比的。人们认为这与一族人的底气有关。在人们的记忆中,老隋家好像就是从粉丝工业上兴旺起来的,最早他们只有一个小小的作坊。到隋恒德这一代,老隋家到了最兴盛的时候。他们在河两岸拥有最大的粉丝工厂,并在南方和东北的几个大城市里开了粉庄和钱庄。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隋迎之,一个叫隋不召。兄弟两个先在家里跟一个老先生读书,后来隋迎之又被送到青岛读洋书。¨5’隋不召常到码头上闲逛,一直逛到哥哥读书回来。他扬言说总有一天要跟上大船到海上去。开始隋迎之不信,后来终于害怕起来,就告诉了父亲。隋恒德用一片乌木板打了小儿子的掌心,小儿子搓着手,死死盯住父亲。老人最后终于从这眼神上明白过来,知道管教也是枉然,说一声“罢”,也就扔了乌木板。一天深夜刮起了大风,雷声不绝,被惊醒的隋迎之爬起来看了看,弟弟不见了!

隋迎之为弟弟遗憾了多半辈子。父亲过世后,他一个人接过了庞大的家业,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也让孩子们读书,也偶尔使用一下乌木板。这时候渐渐到了本世纪三四十年代,老隋家开始走下坡路了。隋迎之的结局很惨。只是在死前那一段,他才忽然羡慕起隋不召来了,但这会儿什么都晚了……隋不召在水上漂荡了半辈子,大哥过世的前几年才回到镇上。他不认得镇子,镇子也不认得他了。他走路晃晃荡荡,把洼狸镇的街道当成船板了吗?喝酒,酒沫子从胡须上流下来,直流到裤腰上。这哪里是老隋家的二少爷,干瘦干瘦,走路时两条小腿不停地交绊,脸色蜡黄,眼珠都是灰的。他一张嘴就胡言乱语,吹得没有边儿,说这些年可见了大世面,驾船到了南洋、西洋,领头的就是郑和大叔。…他叹息着:“大叔可是个好人哪!”没有人信他的话。他讲海上生生死死的故事,倒有不少年轻人围上听。他说行船得按《海道针经》上来,那是一本航海的古书。年轻人不眨眼地听,他倒哈哈大笑起来,说南海沿那些姑娘好啊……镇上人断定:这个人注定这辈子完了。老隋家也注定完了。

隋不召回来这一年该记入镇史。就是这年春天,有一个巨雷竟然打中了老庙。半夜里庙宇烧起来,全镇人出来救火。大火映亮了整个洼狸镇,有什么在火里像炮弹一样炸着,老人们说那是和尚盛经的坛子烧碎了。古柏像是有血脉有生命的东西,在火焰里尖声大叫。乌鸦随着浓烟飞到空中,悬巨钟的木架子轰隆一声倒塌了。除了燃烧的声音,人们还仿佛听到一种低沉的呜鸣,忽高忽低,像是巨钟的余音,又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吹响的牛角号。令人震惊的是火焰就随了这声响忽高忽低。灼热的气浪把围上近前的人烤得大叫,火舌就像红色的指头一样伸出老长,把试图冲上去救火的人一个一个按倒。他们哼哼着,爬起来就再也不敢上前了。老老少少呆若木鸡,鼻涕挂在嘴巴上。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场大火。天放亮时老庙也正好烧完,接着大雨浇下来。雨水冲刷着灰炭,黑色的水流像浓厚的墨汤一样在街上缓缓流动。全镇人都沉默了,鸡狗鹅鸭也缄口不语。天一黑,大家都赶紧上炕睡觉,要说话也只是互相看一眼。十天之后,有一条远道来的船在芦青河搁浅了。全镇人惊慌地跑到岸边:河心里停了一条三桅大船。河水分明是变得浅窄了,波浪微微地拍打着堤岸,很像是打着告别的手势。大家帮着拽那条大船了。

 后来终于又有了第二条、第三条船搁浅。令人恐惧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河水越来越窄,最后是进不来船了。人们眼瞅着一个大码头在慢慢干废。P1-3

序言

由我们中国的出版社出版一套这样的丛书,我以为是合理的和应该的,因为评点文学这种独特的批评方式,原本只能诞生于中国。评是评议,点是圈点,以拼音字母组成漫长句式的西方文学,即便伟大如《荷马史诗》,也不好在上面加点挽圈,因此它简直非中国的方块字莫属。西人没有这个条件,就索性长篇大论地在书外进行某种主义的研究,而中国的古人一见好诗妙文,也顾不得保持页面的清洁,往往信手写下心得体会,卷前便是眉批,卷后便是尾批,卷侧便是旁批,字里行间便是夹批,题下便是题下批,把一卷书涂抹得丹黄一片,那书离洛阳纸贵的畅销书也就不远了。评点文学,想必就是缘此发生。

这种批评方式最早依附的文学品类自然不是小说,自然是最早出现的诗,次为词、曲、赋、骈文、散文、戏剧。二十四史作为写史散文的一种,除元史无人问津,原因是否为蒙古人入主中原并杀死了我们的文天祥,暂缺资料证明,其他各史的评点者众,这却是已知的。而“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的小说乃在最后,然而这种批评方式一进入小说就不得了,文士便竞相评点,读者也便争先赏阅,其繁荣的景象为后来居上的小说赢足了面子。

专家考证,评点文学的源头有二。一为训诂,“古今异言,解之使人知也。”《毛诗》注释《君子偕老》,“夫人淫乱,失事君子之道,故陈人君之德,服装之盛,宜与君子偕老也”,《楚辞章句》注释《九歌》,“屈原放逐……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一为史书,前四史各传的尾批为例,司马迁有“太史公日”,班固有“赞日”,范哗有“论日”,陈寿有“评日”。但此时只评不点,并且是作者自己评自己,真正发展成为评点文学,乃在唐宋。

“点”字最初的意思与后来是相反的,诗文写得不好,作者自己用笔圈点抹去,“以笔灭字为点”,即后世小学老师批评学生的话,卷子上有墨疙瘩,责令誊抄整齐了再交来。后渐演变对他人文章的赞赏,在绝妙字句的下面加点,周边加圈,以致醒目。并且点有单点、双点、圆点、三角点之分,圈有单圈、双圈、三角圈之别。此举也被后世的语文老师学习了去,用于表彰学生写得好的作文,有双圈者可以荣获九十多分。

南宋刘辰翁是中国第一位评点大师,也是第一个评点“小说家者流”的作品的吃螃蟹人,为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命名小说,也是这位须溪居士。《魏武将见匈奴使》一篇,他在书眉批日:“谓追杀此史,乃小说常情。”《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他又眉批:“亦似小说书袋子。”此后有明代据说是《金瓶梅》作者的王世贞,再后又出了第二位评点大师李贽李卓吾,三人同评《世说》,各是一路笔墨。而李贽较金圣叹评点《水浒传》竟早了半个多世纪,见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已评出“千古若活”的妙语,又将鲁、李、武、阮、石、呼、刘这七条急性汉子作一对比,“不必见其姓名,一睹事实,就知某人某人也,读者亦以为然乎?”在李贽的率领下,评点文学的队伍中不仅有公安派的创始人袁宏道,竞陵派的领袖钟惺、谭无春,连小说家冯梦龙和戏剧家汤显祖也跻身其中,一时间评书点文,蔚然成风。编罢《三言》《情史》的冯梦龙评点的艳歌《挂枝儿》,“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成了名言,以至今日艳词已去,惟余冯评。

明末清初,唐诗、宋词、元曲、明小说的盛世过去,《红楼梦》尚未诞生,评点文学作为文学的一类适时填充了文坛的虚空。正如李杜、苏辛、关汤、罗施是各个时期与品类的代表人物,金圣叹和毛氏父子高高举起了评点文学的大旗。从来也没有人研究过,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似乎只被李贽潦草地评点过一次,它的冷遇会否与金圣叹有关。因为这位最终受一桩哭庙案的牵连,高呼着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火腿味的口号走上刑场的率性汉子,在评点《水浒传》时顺手把《西游记》打了一金箍棒,“《水浒传》不说鬼神怪异之事,是他气力过人处。《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又评,“《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金大师评点的《水浒传》,实在是大出了评点的范围,他能大笔删去一百二十回本中宋江诸人招安后的内容,剩七十回,全书以卢员外梦见梁山好汉悉数被朝廷诛杀为完结。

人们已习惯称呼《三国演义》的首席评点家为毛宗岗父子,我认为这个称呼是有不对头的。金圣叹因评点《水浒传》和《西厢记》的走红,有江苏同乡毛纶者欲与争风,决定评点《三国演义》和《琵琶记》,遂针对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中列举的倒插法、夹叙法等诸多读法,也罗数了《三国演义》中的追本穷源之妙、巧收幻结之妙等诸般妙处,故此得出“读《三国》胜读《水浒传》……吾谓才子书之目,宜以《三国演义》为第一”的结论。可惜用功过度,双目失明,只好采取现在流行的口述实录,父亲动嘴,儿子动手,让毛宗岗协助着他将评点事业进行到底。依照今天的知识产权法,创意与策划是毛纶的,并且他亲自动笔,只不该写着写着写瞎了眼睛。虽如此评点本的后半截也有他的口述,当年若能买到一个小录音机,再花钱雇位文秘,没有毛宗岗他照样可以完成这个工作。因此,著作权至少应有一多半在他身上,后世该称他们为毛纶父子才对,可见在文坛上,儿子占老子便宜的事也是有的。

读者晓得李笠翁,多从《闲情偶寄》,从《十二楼》,而评点《三国演义》和《金瓶梅》事,因毛纶父子与此后张竹坡的压倒之势,则知之不众。其实李渔本身作为小说家和戏剧家,他的评点语言恰恰是很好看的,生动处他说“如见”,诙谐处他说“有趣”,精彩处他说“好看、好笑”。《金瓶梅》中西门庆一边与宋惠莲性交,一边夸她的莲花小脚比潘金莲的还小,被潘金莲在窗外听到,李渔便说:“从脚引到金莲,线索甚微。”意思是,如果夸她身体别的器官长得比潘金莲好,那淫妇更得一下气翻。与李渔同时代的评点大师,还有名妓柳如是的夫君钱谦益,冯舒、冯班兄弟,三大思想家的黄宗羲、王夫之等,不过限于诗歌散文。

陆次云评点别人诗文,自己却写小说,一篇《圆圆传》没有写好,不该说了李白成与陈圆圆的几句什么坏话,一生的工作都白干了。嗣后,有与陆次云同姓同籍同在浙江杭州的陆云龙,不仅自己写小说,且将评点的笔墨也转向小说。短篇集《型世言》中《不乱坐怀终友托,力培正直抗权奸》一篇,这位翠娱阁主人评道:“交不难一时之热,而难于到底如初。舟中同帐而不乱,权贵相逼而不移,更何事能寒其盟而夺其志?”如让鲁迅为此评点作一评点,必将又会笑其“近伪”,然而真要与男朋友所托的女朋友在帐中乱了,虽则打破了封建道学,但终究也有点对不起人。况且,小说写出这样的结尾,恐怕早被摩登男女笑嘻嘻地一口猜个正着。

清初只活了二十八岁的张竹坡,这个痴迷的文学青年,用他生命的最后三年精彩评点了《金瓶梅》。他将他的创作思想,也就是为什么写的问题告诉他的弟弟:“吾岂谋利而为之耶?吾将梓以问世,使天下共赏奇文之美,不亦可乎?”年轻轻的,眼力胜过情场老手李渔,把兰陵笑笑生的性描写一下看进了字缝里。《李瓶儿隔墙密约,迎春儿隙底私窥》一回,他在回评中评道:“写瓶儿春意,一用迎春眼中,再用金莲口中,再用手卷一影,再用金莲看手卷效尤一影,总是不用正笔,纯用烘云托月之法。”烘云托月法取自金圣叹的评点,时人遂以“可以继武圣叹”而语张生。

十八世纪之后的清代文坛,相继出现了考据与评点相参照的乾嘉学派,理论与评点相结合的桐城派。前如《四库全书》的总编修纪昀纪晓岚,后如惜抱先生姚鼐,惜的是惜抱先生对评点文学的最高认识,“圈点之妙有胜于人意者”,惟一没有落实在小说上。个中原委,或许因前人的小说名著都有大师反复评点过了,既难超越,遂不宜重蹈覆辙亦未可知。在此期间,倒有大批量的一般评点工作者对于一般小说的一般评点,直到《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的相继问世,名作方使有眼力的评者成为名家。冯镇峦评点《聊斋》,居然胜出蒲松龄送书上门的王士祯,“《聊斋》之妙,同于化工赋物,人各面目,每篇各具局面,排场不一,意境翻新。”一部《儒林外史》招致评点家如云,最著名的有卧闲草堂、齐省堂、天目山樵者三。见仁见智,三人竟在评点中PK起来,卧闲草堂说“虞博士是书中第一人”,天目山樵说“郭孝子才是书中第一人”,卧闲草堂说“名士风流带出一分脂粉气”,天目山樵说:“浮淡!”

《红楼梦》的红至今日,解梦人的解至今日,不能说不与脂砚斋、畸笏叟的评点没有关系。正是有了同期的评点,“起是梦中,宝玉情是梦中,贾瑞淫又是梦中,可卿家计长又是梦中,令作诗也是梦中,是故红楼梦也。今余亦在梦中,特为批评梦中之人而特做此一大梦也”,才有了随后的追梦者如护花主人、大某山民、太平闲人,也才有了评点派、索隐派、考证派和评论派,也才有了几百年后央视百家讲坛上的众讲纷纭。有人说,一部书必得等到著者已成故人,盖棺论定,无媚人之嫌,无罪人之虞,方可下手,斯言大谬。《石头记》的评点文字透露消息,脂、畸二人恰就在著者的身边,或红袖添香,或厮鬓弄墨。与健在的著者笔谈于书眉行间,页侧篇尾,可释困疑,亦可免误读,而且还不会留下“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的千秋之憾。此诗的前二句是“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著作者与评点者手握一卷,泪流一处,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不好。

去岁于鸿宾楼与友人欢聚,席间有拉美文学专家,兼多部拉美小说的翻译,饮了酒口吐真言。说国内一走红作家应邀演讲拉美文学,又不能读原版书,借助他人译著,直讲得色舞眉飞期间还擦汗二次,却似多情单恋,连马尔克斯本人也不便承认大风吹牛乃是魔幻。专家静坐台下,嘿然聆听,深觉国人误读的悲哀。我便又想到中国的评点文学,似乎它不是这样,它有一只会说一,有二绝不说三,没把握时大可嬉皮笑脸,效法深谙厚黑之术的李卓吾,问罢了“读者亦以为然乎”,还能再问一声“作者亦以为然乎”。

中华民国以降,现代白话小说少有评点,新文化运动伊始,西风东渐,散文诗歌也易为新体,浅白通俗,国人以为没有了评点的必要,于是在怀抱西书的噬嚼声中,慢慢忘却了金圣叹推荐的小说读法。新时期的出版界重印四大名著及其他古典小说原本,旧的评点弃之不附,人又无心续以新评,大量各国译著蜂拥而入,使饥饿的中国青年饱吃西餐。

这委实是好。但我又想,假若这个评点文学是西人发明,国人必将瞪圆惊奇的双眼,连夜埋锅仿造。西人重直觉的印象派批评,只与中国的评点文学擦了点边,就曾让我们少见多怪的眼睛亮了又亮。再假若,金圣叹先生不卷入哭庙案,且能万寿无疆地活至今日,他所醉心的评点文学方式得到西人首肯,发他一个诺奖证书,国人中也有一些会将眼睛瞪圆。当然还有另一些,会故意投之以不屑,如鲁迅说,是上海的便如何,是邻居则不然了。

应该承认,中国的评点文学是有缺点的,它随心所欲,口无遮拦,如听京剧唱到好处就大喝其彩,不从昆曲源头徽班进京说到生旦净丑四大行当唱念做打四大形式梅程苟尚四大名旦以至八大样板戏,没有一个系统的理论体系进行归纳。然而,尝到美食立刻抒发舌尖的快感,看见佳人一语就能道出她是个瓜子脸,这比那些摆开架势从动植物和人的基因开始进入,三小时后论到人体器官味觉和视觉的大评论来,它的短小正好成了特长。我是这样想的,要是在圈点和旁批中尽兴地表达感觉,在眉批和总评中严谨地阐述理论,我就不信,中国式的评点文学不能发扬光大,推陈出新。

距今整整十年,公元一九九八年秋,我去西安,平凹兄接风于一家古雅酒店,有旧式的凉亭花台,竹帘雕窗。饮酒问忽然由文学评论说到评论文学,说到评点文学,说到评点小说,我当场提出要光复这一好玩的传统,开二十世纪今人评点今人著述之先。且明确挑出他的四部长篇小说为一系列,请西安孙见喜、费秉勋、穆涛、肖云儒四人执笔评点,我作总序。此书既成,翌年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数次重印。越年,北京的同心出版社又出版了另外两种,深圳陈泽评点,再过一年,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第七种的时候,依然陈泽评点。

随后在新世纪,国内文学期刊如《莽原》《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者,也开辟了短篇小说名作的评点专栏。改版后的《广州文艺》又增设了与此类似的,附有短评的经典小说重读专栏。这些行为,犹如从行将死灭的灶洞里刨出一粒曾经那么热烈的火种,并把它小心地呵护传递下去,重燃篝火,让世界看到它活泼调皮的异样光焰。

这套即将问世的评点本丛书,计划把中国当代最优秀的长篇小说进行陆续评点,适时推出,使之成为书界的风景,文坛的档案,读者的珍藏,作家的宝镜,中国评点文学史上裂冰地带的一列跳石,连接当今,通往后日。具体的做法是搜索名作,确选评者,在评点文学极其丰富的诸手段中,先行只选择旁批和总评这两个节目,不加圈点,不套双色。这样做的理由,是不仅简便了排版和印制的繁复工艺,而且也使得页面爽洁,阅之悦之。不过这并不是永远的规定,世界在变,出版尤须与时俱进。

最后才说,评点才子书者最好也是才子,这人思域奔放,洞见深刻,用足以配得上原著的奇思妙语,发泄阅读的快乐并将其传染给远方与后来的文学知音。须率真如儿童,亲切如故友,了然如本人,见什么说什么,说多少是多少。不板面孔,不端架子,随时随地,无顾无忌,嬉笑怒骂,拍案惊奇。如此还不尽兴,再于篇尾发表一篇汪洋恣肆的高蹈纵论。那些在官办官订的报纸上大版刊登,引必西人语录,文必异国主义的评论,只配拿到灯火阑珊处去念给自己的影子听,评点文学的性灵世界容它不得。

遵中国工人出版社李阳先生命,主编这套大书并作小序,是欣然的。

2008年5月5日写于听风楼

后记

《古船>面世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过去,《古船》一版再版,取得了一系列荣誉:庄重文文学奖、人民文学奖……研究评论它的文字早已数倍于作品本身,中国最具影响力的“腕级”评论家悉数对它评论——如果荟萃结集几乎就是新时期文学的浓缩和新时期文学的编年史、心灵史。作家张炜正是凭着这部书和之后几十年的写作、近千万字的文学作品,成就了在今天文坛的地位与声望。

《古船》其时的作品研讨会堪称当年中国文坛的一个标志性事件。那是在北京朝内大街166号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个会议室,11月份,已经送暖气了。房间内的人是渐渐多起来的,直到座无虚席有的人倚墙而立;房间外是前后两个门都有人挤在门口,探头看着、听着——时近中午了,发言仍争先恐后,因书而起的争论和思考不时引来掌声……会议讨论问题之深刻,气氛之热烈,发言之郑重,内容之触动人心,即使在见多识广的人文社也是不多的。没等到第二天,山东青年作家张炜长篇小说引起轰动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雷达在会后发表的评论长文中写道:“《古船》既有民族心史的深掘,又留出很多正在我们时代展开的难题。所以,在社会改革的舞台和文学的舞台上,它都堪称一块厚重的基石,一次长篇小说审美意识上的大幅度扩展和变迁,一首雄浑深沉的序曲。”冯立三的长文则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古船》之所以震撼人心,是由于它毫无讳饰地、尖锐泼辣地、淋漓尽致地、充满道德义愤地、拷问般严峻地描写了中国农民近四十年来所走过的苦难的历程。”

然而“评点”这种文学样式,着墨用力于作品的思想内涵、艺术技法以及文化掌故,有时会使注意力产生某种分神。即使如此,仍无法湮灭我们的感动。这是一种感动的重温。我们的感动既来自作品的形象、文字、技法,更来自作品所体现的哲学思想、人格力量,来自作品所体现的为生活、为人的历史、为人性、为屈辱和荣誉、为爱情、为诗意等等这一切所激动。正是这些来自内心深处的感动和呼应,成就了我们永远的《古船》。比如,作品的语言,细节,文字褶缝中的微妙,人物个性的深层,诗意,感性和张力,激情的饱满度,隐于文字中的气质,幽默感;比如笃信思想的力量,热烈地追求正义和真理,对自由精神深深地崇拜和歌咏,对于蓬勃生命力的喜悦和肯定……

恰好前几天在机场消磨了几个小时,偌大的书架、满眼的图书全指向“术”这样一个层面,现在说文学已经覆灭为时尚早,但“文学”沦为产业一味逐利的今天,阅读《古船》真是一种享受。因此,毋庸多说了,作为当年气息的一种回溯,我愿意把著名评论家吴亮当年的一则短评放在这里,作为本书真正的综评。他文章的标题非常美丽:《博大胸襟的杰出虚构》。

它是一份沉甸甸的历史记录:洼狸镇浓聚了中国城乡的四十年变故,政治搏杀的血腥与无情,家庭间的恩怨浮沉,人与人的较量争斗,出演了一部荡气回肠的多幕剧。赵家、隋家和李家,似乎象征着中国现代社会的三股力量,也许什么都不象征,光是这三家的复杂纠葛已经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唏嘘。每一个人都那么痛苦,没有一个人的内心享有宁静,也没有一个入能真正地主宰自己的命运。历史如同盲目的宿命巨轮,把洼狸镇的老老小小统统裹挟而去,流下的血,那殷红的血慢慢化为陈旧的黑迹,所有的往事在这里凝结。历史永远不归了,只有入的回忆和想象才能将它们再度招回。

张炜的胸襟是博大的,他不仅以无比的热忱关注着当前的现实改革,充满着一种执着不让的忧虑,而且他把视线和想象力投向四十年前,他试图倒溯历史,从中寻找民族心态的渊源;他试图以新的眼光来审度人与人无穷无尽的战争;他还试图通过他创造的人物来解决他思索中的困惑和减轻他深重的危机感。他在《古船》中融进了自己的精血,他的爱与憎、宽容与疑问、理解和不满、自由与宿命,仿佛是找到一个理想的开阔地,于是在那开阔的战场上出演了一场又一场凶猛的灵魂角斗。

张炜的世界是广阔的矛盾的深刻的,同时也是温柔的单纯的无力的。通过他的《古船》,人们可以看到那真是一个偌大的广阔天地,充盈着矛盾而深刻的悟察,在紧张绵密的叙述之中有时泄露出一种温柔的暖意,一颗单纯的心在跳动,最终他无可避免地显示了个人的无力。这是十分了不起的无力。在深知世界和人性之后,理想的坚持不能不采取既认真又放达的双重态度。张炜是深知个人有限,同时又是愿意为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仍然尽力而为。因而,《古船》不止是外部历史的记录,而且是心灵史的记录。它给了我们极大的真实感并使我们联想到很多,同时也应将它看作一种博大胸襟的杰出虚构。

2009年岁末

书评(媒体评论)

鉴于您(张炜)在现代小说、诗歌、批评等方面的突出成就,您的超过600万字的风格犀利的当代文学著作,为所有文化领域包括美洲地区的作家树立了杰出的典范,您的理想主义和对于大自然的热爱渗透于您的全部作品,也沉淀于您细致敏感的写作之中。尽管您的写作保留着中国传统文化的印记,但我们仍然认定它具有全人类的普世价值及意义。

——2007年美国政府颁发的杰出成就奖授奖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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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5/4/6 1:0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