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异食与豪奢
近年来中国人不大提自己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了,因为今天中国“人口众多”,以人均拥有来衡量,物资的确有不丰富的一面。但另一方面,中国地域如此辽阔,其物产也必然较一些国土面积较小的国家丰富,当今世界所有事物多以“人均”保有量来计算,则另当别论。清在近代以前,国土面积达1250余万平方公里,可谓幅员辽阔。从饮食方面来说,在这样一个广阔的国土中,人们的饮食必然存在巨大的差异。各种奇异的动、植物走上人们的餐桌,亦属正常。今天南方一些地方吃蛇、吃鼠,在北方一些地区的人们看来,仍然不那么好理解。其实,此类现象自古以来就存在。这里就来说说清代的“异食”。历来的词汇中对这些特殊、怪异的食品就没有一个特定的称呼,或者也可以叫做“特色食品”,却又不能体现其在历史上那种怪异的情况,我们这里暂且这样称呼吧。
异食,当与一个地方的地理位置与物产有关,在一个地区视为常见的动、植物,在另一个地方也许就是异食了,大家都知道有毒的东西,偏偏拿来吃,更是一种异食了。康熙初曾在甘肃做官的黎士宏,在《仁恕堂笔记》中说,“甘肃人不识蟹,以为是水底的大蜘蛛,俄罗斯人不认得鳗、鳝,诧为水蛇,不知道中国人为何把这个当食品。世上的东西第一次见到,未尝不以为奇”。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蟹,很早以来就是中国人餐桌上的美食了,如西晋时著名的竹林七贤中,就有人以“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为人生的至高境界。但由于地域的差别,一些地区在此后仍将蟹视为怪物。宋人沈括《梦溪笔谈》中说,陕西人家收到一只干蟹,“以为怪物”。有病的人往往拿去挂在门上,用来辟邪。清初有位官员到四川边外的打箭炉做官,这是四川与边外彝、羌、藏等民族交界的一个地带。当地人偶尔见到螃蟹,以为是“瘟神”,敲锣打鼓送到郊外。官员把蟹拿来吃了,当地人见了大惊,说官员能吃瘟神,大为佩服。四川历来不产蟹,所以不仅在边外,在城市中蟹也是难得之物,所以这种食物也与官场的奢华联系在一起了。有两广客商把蟹贩卖到四川,用一陶盎贮一蟹,价钱可至二两银子。到了成都,官员们争相购买,以抬高宴席的品位,结果一盘蟹就要花费好几两银子乃至十几两银子,而且远道而来的蟹大失原味,只不过是摆谱而已。所以当时有人写诗讽刺说:“姜新酢酽一杯羹,价抵贫家三月粥。”平民百姓三个月的饭钱,不过是官员席上一盘蟹而已。
河豚有剧毒,但味极甘美,很早以来就成为中国人的盘中美味了。苏东坡曾有诗云:“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说的就是春季来了,吃河豚的季节也到了。清代,官场与富贵之家吃河豚之风颇盛,甚至成为一些地方的特色食品,演绎成为当地的风俗。康熙朝著名文人王士稹说江苏的三吴之地风俗中有三好:“王渔洋谓吴俗有三好,斗马吊牌,吃河豚鱼,敬五通神,虽士大夫不免。恨不得上方斩马剑,诛作俑者。”吃河豚成为一地之风俗,可见食风之盛。河豚是一种产于沿海地带的筒状鱼,有时也游入淡水。河豚的肉味极其鲜美,可是肝脏、生殖腺及血液均含有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毒素。假若厨师处置欠当,食客一不小心,即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故历来流传着“拼死吃河豚”的说法。清人龚炜记下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一次他回故乡,他的妹妹问他敢不敢吃河豚,他说“心存疑虑地吃,就没什么味道了”。一日,一家人一起聚饮,酒至半酣,上来一味,极鲜美,他不知不觉“大嚼”,同席者相视而笑。他这才觉察到,赶紧说“东坡值得一死,我可不敢轻生”,一家人大笑而罢。为了口腹之欲,总有人冒死吃些奇怪的东西,古人吃河豚,时间长了,也找到了一些解毒的办法,如王士稹《古夫于亭杂录》卷2,就记录有解毒之法:“橄榄解河豚毒。槐花微炒,与干胭脂各等分,同捣碎,水调灌,亦能解毒。” 两广地区向有食鼠之俗,清代的记载中,也不乏其事:清人方溶师《蕉轩随录》卷5:一种称之为蜜唧,即用出生不久的小鼠,以蜜腌制,宴席上用筷子挟取时,小鼠还发出唧唧的叫声,所以称之为蜜唧。两广人也把吃鼠称为“家鹿”,极言其味美。方溶师曾在广东为官,同僚以番禺乡中所腌田鼠招待他,那鼠长者有一尺左右,说是味极肥美,不亚于金华火腿肉。他犹疑再三,终于还是“未敢入口也”。
浙江桐乡等地食秋鸟,湖北汉阳府食鹅掌,黄河沿岸吃黄河鲤等,都各具特色。桐乡所产秋鸟,“味绝鲜美”,也称载毛鹰、花鸡等,将鸟剖净切碎,用猪油和糖、椒盐末、酒等腌制蒸食,或调鸡蛋蒸食,味极美。汉阳府流行以鹅掌敬客,则颇费周章:让鹅在烧热的铁板或地上行走,使鹅掌肿厚,待鹅渴极时,喂以各种调味酱,再取下鹅掌,以此为待客上品。黄河鲤历来是河鲜中的上品,清代以潼关等地所产为最有名。道光时,著名文人梁章钜升任广西巡抚,南下时路过潼关,当地官员苦留他吃了早餐再上路,他说刚走了20里,还是到下一处驿站再做停留,但官员们说此地黄河鲤最佳,“烹制亦最得法”,不可错过。于是停下来,吃了一顿黄河鲤,果然风味极佳。这个吃遍大江南北的封疆大吏赞不绝口,称为“生平口福第一”,退休多年后仍念念不忘,认为是只有沿海地方的鲥鱼可以与之媲美,但鲥鱼多刺,还是不及黄河鲤。京城中的“醋熘活鲤”味道也很美,但可惜鱼没有当地黄河鲤新鲜,所以还是稍逊一筹。
大多数特色食物是一般平民百姓难以吃到的,吃不起的。
这类食品当首推鲥鱼,分海鱼和淡水鱼两种,海鱼通过河流人海口处人河中产卵,为名贵食用鱼类。长江鲥鱼是一种非常名贵的鱼类,与河豚、刀鱼并称长江“三宝”,而鲥鱼更有“鱼中之王”的美誉。鲥鱼进入中国人的食谱很早,秦汉时人辑录先秦时人所著的释词著作《尔雅》中已有记载。宋代时开始流行,成为名贵食用鱼。明代便已成为进贡朝廷的贡品,清承明制,清初也作为江南等地进贡的食品。但此鱼产量极少,出水即死,运至京城颇为不易。清初在南京设有专门的冰窖,每30里立一站,白天悬旗,晚上悬灯,飞速传递。清初吴嘉纪有《打鲥鱼》诗说:“君不见金台铁瓮路三千,却限时辰二十二。”用冰填、箬护、飞骑相送,限22个时辰送到京城。鲥鱼进贡,在当时成为民间的一种纷扰,康熙二十二年,山东按察司参议张能麟上疏请罢鲥鱼之贡:“若天厨珍膳,滋味万品,何取一鱼?窃计鲥产于江南之扬子江,达于京师,二千五百余里。进贡之员,每三十里立一塘,竖立旗杆,日则悬旌,夜则悬灯,通计备马三千余匹,夫数千人。东省山路崎岖,臣见州县各官,督率人夫,运木治桥,石治路,昼夜奔忙,惟恐一时马蹶,致干重谴。且天气炎热,鲥性不能久延,正孔子所谓鱼馁不食之时也。臣下奉法惟谨,故一闻进贡鲥鱼,凡此二三千里地当孔道之官民,实有昼夜恐惧不宁者。”这一道奏章,情辞恳切,康熙帝见疏,下令从此停止了鲥鱼的进贡,而此后鲥鱼仍成为江南等地的名贵食品。清人黎士宏《仁恕堂笔记》记:“鲥鱼初出时,率千钱一尾,非达官巨贾,不得沾箸。”陆以湉《冷庐杂识》卷5载:杭州等地鲥鱼上市时,豪门贵族争相饷遗,作为一种贵重礼品,其价甚贵,不是一般百姓吃得起的。一般宴席中,鱼类按例放在后面,但鲥鱼不同,大宴时往往先上,以提升宴席的品位。鲥鱼烹饪之法,明代李时珍有详细记载。而清人袁枚《随园食单》中也有说明:“鲥鱼用蜜酒蒸食,如治刀鱼之法便佳。或竟用油煎,加清酱、酒酿亦佳。万不可切成碎块加鸡汤煮,或去其背,专取肚皮,则真味全失矣。”
有些东西即是大吏,退休后亦称“徒劳梦想”,实只为富贵者之食物。此类食品中清人以鹿尾为第一。清廷来自北方,对于鹿肉、鹿血等物十分重视,鹿尾为其中美味之物。康熙帝南巡期间,常常将宫中食物赐予臣下,其中往往少不了鹿尾。如康熙四十四年南巡时,赐予臣下的食物中就有“糟鹿尾八个、糟鹿舌六个、鹿肉干二十四束”。此类食品中,清人首推鹿尾,如袁枚《随园食单》中说:“尹文端公品味,以鹿尾为第一。”尹文端即雍、乾间大学士尹继善,名重一时。而梁章钜也说,鹿尾为当然第一,此固不待尹公而始知之也,只不过南方人没吃过这东西罢了。袁枚说:“鹿尾这东西,南方人不能常得,从北京来者又不新鲜。有次我曾吃到一块极大者,用菜叶包而蒸食,味道果然不同凡响。而其最佳处,在尾上一道浆耳。”好吃佬梁章钜曾回忆说,当初在京为官时,在宫中值班,每到冬天,往往能饱餐一顿鹿尾,大饱口福。后来外放作了地方官,也经常于官场往来中得到鹿尾,不令厨子做,由夫人亲自细切烹制。在广西巡抚任上,曾专为鹿尾写过一首诗,其中有“寒夜何人还细切,春明此味最难忘”,桂林人传为名句。退休以后,鹿尾极不易得,“徒劳梦想而已”。
有些食品本为一方土产,也成为地方官讨好上司的物品,普通百姓就难得一食了。如贫穷的甘肃靖远县,黄河边产一种小鱼,称为靖远鱼。其鱼长不过三寸,县官收取腊制成鱼干,每年馈送省城大吏及各衙署每署200尾,道署、府署每署百尾,以下依次递减,成为一种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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