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海晨沿着校园里干净的柏油路,跑过种满落叶松、榉树、丁香、毛桃的昏暗树林。
路灯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变淡,他边跑边欣赏着地面上的自己,高大的身材,优美的身形,腿掠起的弧度胳膊挥动的角度全都无可挑剔,风冲起头发飞立向后又掠过发梢,身体如猎豹般纵跃,肌肉在空中轻快地放松。
欣赏自己奔跑的状态,会有难以言表的满足之感、高高在上的优越之势。当然,出色的身体只是他众多卓而不群的优点之一。
司海晨跑进主楼,快步穿过长廊,透过每个阶梯教室的玻璃寻找叶婉晴,终于看到她,心里一阵高兴;刚要推门,却又停住了,他看到叶婉晴侧过头,对着身边的一个男生说话。
那男生和叶婉晴隔了一座,此刻把书和本子推向靠近叶婉晴的桌面,身体也跟着倾斜过来,他眉目俊秀,脸上仍带着稚气,皮肤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光洁,叶婉晴正指着桌上的书给他讲着什么,很亲切耐心的样子,男孩听得认真,边听边点头。
司海晨扫视四周,走廊窗旁有几个学生正在漫无目的地闲谈;他侧身站在门后,像是找人一样观察那男生;看起来不大,高中生?观察一会儿,他确定,她是在给他讲课。
司海晨心中一下释然,进教室走到叶婉晴身边,轻轻敲了敲她面前的书,叶婉晴抬头看到他的手势,示意男生接着做题,放下书站起身随他从后门出来,司海晨说:“给你道喜,无争议保研!请客啊!我可是大老远跑过来报信的!”
“是吗?!多谢多谢!一定请你!”虽然早在意料之中,叶婉晴还是一阵喜悦。
司海晨看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心想,这才叫真正的优秀。叶婉晴是全校有名的才女,入学时理科总分第一,每门功课都遥遥领先,连续两年全市大学生3D立体数模设计竞赛第一,三年全校的英语演讲比赛第一,大学四年,得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奖项,是院里保送研究生的唯一一个无争议名额。
不单如此,她还博闻强记思维活跃,对时事、文化、艺术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完全不同于大学里那些高分低能的学生,这一切都让司海晨对她情有独钟,钦佩不已。
说了几句闲话,司海晨故作随意问道:“你给学生补课呢?”
“哦,是啊。”
“哪的学生?”
“就是咱校的。”
“咱校的?我以为高中生呢。大几的?怎么没见过他?”
“大二数学系的,这学期才过来。”
“哦,对了,他们在东区;补英语吧?”
“是啊,要过四级。”
司海晨点点头:“一猜就是。那以后有合适的学生,我也给你介绍。”
“太好了,先谢谢你。”
两人话题一停,司海晨不知再说什么,便说:“你回去吧,别耽误太长时间。”
“好,改天请你啊!”叶婉晴向他摆摆手,笑盈盈进去了。
司海晨也匆匆下楼,刚才还自我陶醉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好像永远准备不好与她对话,在她面前,他总是无法施展,被人众星捧月的优越感总是荡然无存。
他不愿轻易出招,她太敏锐,会轻易看穿别人的伎俩,司海晨早就发现,在她面前保持自己高度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无话可谈之际迅速撤离,让她无从判断,从大一被叶婉晴拒绝后,司海晨采取这种方式保持了四年形象,可他常常心有不甘,有人说,男人对自己无法欺骗的女人,会很快失去兴趣;快四年了,他却仍对这个女孩念念不忘。
妈妈拿着二百块钱说:“小晴,你把这钱带上,万一不够呢!咱请次客,可别太寒碜。”
叶婉晴拗不过妈妈,只好把钱放进羽绒服里兜。
这些天,她心里并不轻松,保研虽然是个好事,可同样也意味着未来三年她每月只有二百块钱的津贴,二百块钱,还不够一个月的生活费。父母在同一家工厂,工厂不景气,每月三四百块钱的工资都不能定时发,她又是学多媒体专业的,这是个新兴专业,目前学校还没有硕士点,她只能跨专业上网络工程;跨专业,意味着要多看许多书,没有任何多余时间,而如果自己不打工挣钱就只有让父母再养三年。
想想父母这一辈子,年轻下乡上兵团开垦北大荒,在冰天雪地里一呆十年,好容易回到城市,进了大工厂,本以为总有个养老的地儿了,没想到,又赶上改革,债权重组,下岗,现在又要破产,把工厂卖给日本人。
十来万人的大厂,只留一万熟练工,剩下的职工一次性买断;爸蚂前几天和厂里职工一起上省政府门前静坐游行,人太多了,大半个区的道路全被阻塞,最后出动了武警维持,妈妈还被挤扭了腰。
父母的一生真可怜!他们年轻时肯定也有过理想,却被命运推到这种境地;现在,她是他们的全部希望,而她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改变父母的生活呢?
想到这儿,她禁不住在风雪中叹了口气。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