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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第42节…
你对他说“我爱你!”,然而从没看过有人可以把鞋子换这么快。从他的反应你就知道这段恋情将要寿终正寝。再也没有索伦森医生打来的电话——一再也没有甜蜜蜜的公报了。你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希望它会恢复生命迹象。盼呀盼,几天变成了几个礼拜,最后你枯等了好几个月,什么屁都没有。你靠着樱桃冰淇淋、加盐贝果、炸鸡,偶尔喝杯薄荷饼干奶昔,来安慰自己的寂寞芳心。
你真的很生简·奥斯汀的气!那个在背后捅你一刀的贱人从来不把事实写出来。她只会撒如糖似蜜的漫天大谎一她的结局总是跟一个刚好很善解人意的亿万富翁结婚,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说谎!这个查某干吗不被淹死分尸?你所认识的每个女人,都准备把这一桶接着一桶的狗屎谎言给咽下肚。你必须痛下决心,改头换面了。
你戒了会要你命的安非他命。无须接受治疗、无须戒毒十二步骤、无须保证人。你只是把自己锁在家,独自忍受停止用药的痛苦,这种滋味就和得禽流感没什么两样。你气自己怎么会染上毒瘾,于是索性把工作辞掉。你再也经不起撞见安德鲁的痛彻心扉一一你肯定他会把你们淫秽咸湿的一夜情告诉你的同事。
况且这并不是你想做的工作——如果这个世界真的烂到这种程度,那何不顺从自己的梦想,铤而走险一次。有何不可呢?如果人心这么险恶,完全不把你或你的心当作一回事;如果每次的人生转折都跟终点一样恐怖,那何不走出你自创的康庄大道?
你发现一家人去楼空的动物诊所正在求售——店主被人揭发把动物镇定剂卖给当地青少年后,诊所就关门大吉了(也就是玄幻音乐夜店常见的K他命)。你的律师、会计师和证券经纪人,都认为买下这家没有生意上门、气味古怪的楼房是个天大的烂主意。他们建议你不要买——于是你买下了。我们要铤而走险呗!
你申请了一笔小额企业贷款,把这家诊所改为一间不杀生的猫咪认养中心。不过这里可不是一般的猫咪避难所,反倒是猫儿的希尔顿大饭店。没错,猫咪。每间套房(是套房,不是猫舍)里有克什米尔的枕头,还会播放古典乐,更有瓷碗装的、供猫儿享用的泉水、鸡肝、鹅胗。
晚间新闻为内城小猫的开幕做了一个独家专题报导;记者问你为什么要雇用猫科的女按摩师跟针灸医生?为什么认养猫咪的筛选这么严格?你的诊所成了当红炸子鸡。人们爱死这个点子了,他们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就为了领养你的动物。
内城小猫又多开了两家诊所,设立全国连锁店的传言也甚嚣尘上。你的经理马克,是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男人。他下巴四四方方、双手红通通、心地善良。他的力气大到可以把电话簿撕成两半,可是抱起刚出生的小猫咪时,却好像它们是棉花糖似的对它们呵护有加。
工作上的事,你全仰赖他,如所有诊所的营业、员工管理、市场实际面对的困难、设备的维修保养,他都一手包办。你们一周会在你家见两次面,他会逐条检查需要注意的事项。你无法说明究竟是何时,但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你爱上了他。当然你没有表白,因为你觉得这只是妹有意、郎无情,而且你还不太清楚那一州有关性骚扰的法令。
暧昧的情愫就这么持续了好几个月。深夜与马克长谈,白天与马克一同照料动物。每当你站在他身边,就感觉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电流,可是你从未采取行动,他也始终按兵不动。你俩终于有一道出城参加动物权利会议的机会,在饭店酒吧里刚好两人都喝多了;不知怎的就开始接吻,热吻连连,一发不可收拾。然后他在你耳边激情细语道: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癌之后,就真的没时间追寻这些梦想了。医生说你得癌已经好几年了。 你缓缓走向人生的尽头。你很想终结生命,终结疼痛、化疗——假冒成药品的毒物。你就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自杀的卡通人物。从桥上往下跳?把吐司机扔进浴缸?你办不到。总会有事阻挠你的计划。每当你想要一了百了,就会有个口出格言警语的程咬金从中作梗。
你老公从没见过这样的你——你双手强劲的力道和流露凶光的眼眸,使他晾恐不已。他躲在医生和仪器背后,希望你能重新振作。你当然不会重新振作。对任何走在蛋壳上、在伤口上撒盐,然后凝视窗外的男女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治疗可言了。
当初是你自己决定绝口不提我爱你的,现在却在医院的病床上向每个有耳朵的人强力放送这三个字,比如护士、门卫、医生。就像你即将离开某个国家,必须把钞票全部花光光似的。你老公被你的脆弱和神经质给吓坏了。他逐渐退缩,退到壁纸和窗帘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徘徊,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有位天使出现在你的生命中,她是个看护工名叫萝莉。这个个头小小、颧骨很高的女生每天都向你报到。她把一小束棕发在颈背处夹起来,扎成一个结;织衣服时还会一边念叨。结得很紧的反针。她帮你换便盆、检查你的吗啡剂量。她轻声哼歌、轻拍你的手、聆听,然后编织。她似乎没有被你热切的爱所困扰;你放声大哭时,她也没有离你而去。
如果没有她的陪伴,你将会独自一人。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爱着你。有何不可?你永远都不知道谁将会成为你的天使。然后你眼前只见一大张黑色的美工纸。你感觉一阵刺痛,看见满天星斗。翅膀轻拂你的脸庞,你必须进入下一间法庭,他们会测量你心脏的大小、慈悲的肚量,以及你是否能被他们之中最优秀的天使(一个名叫恩典的银翅讨厌鬼)认出来。她把你拥进怀里,长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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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第48节…
你决定留下来辅导癌症幸存者。何乐而不为呢?你告诉阿光这是你应尽的责任。他心碎了无痕,但责任并非人们想的那般不堪。生命最大的喜乐总在责任的伪装下呈现。
你该做什么,该被迫做些什么,成为了重要的课题。你可以选择学会教训,或是掉头就走。如果你掉头就走——那也无所谓,因为教训会再回来找你。即使我们远离了教训和师长,尤其是我们远离了教训和师长,他们还是可靠如日出,恰当如雨水,永远不会对我们失去信心。他们会用尽全宇宙的力量,不屈不挠地追寻我们、猎捕我们。
你很高兴自己没有跟阿光走,他是个贴心的小朋友,可你并不爱他,而且牙买加感觉又好,呃,又好大。一个你还没有准备好要迎接的重大人生。你在这里过得很快乐——至少你是这么想的。或许你没办法永远知道什么能让你快乐,但你的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在癌症患者接受诊断后,他们通常会回到医院,回顾记录诊断前的时光。他们会寻找线索。忽略了感知,推拒了情感。“一点征兆也没有!”是第一种反应。接着就是叹息,“说不定事前是有一点征兆。”有头痛、疲劳、失去食欲、易怒、无法解释的疼痛吗?当然有。你对人生有任何不满吗?你会感到压力太大或焦虑吗?你会感到愤怒吗?吼,别蠢了。
你患癌症时,有两场仗要打。第一仗是不要死,第二仗是好好活。你教导你的委托人接受生病的事实,却也要对抗病魔奋力一搏。争取那些它想从你身上窃取的东西——你的欢乐、你的幽默感、你的家园。竭尽所能、物尽其用,跟它决一死战。冥想、教堂、科技、药理学。你辅导幸存者储存能量、补充营养、沉思冥想。许多人活了下来,也有许多人不幸离开。你有一个病人名叫爱玛莉亚,是个芳龄二十六岁的女孩,患病之前十分爱好骑马,还是位马术冠军。她在城外一家马场生活、工作。
“我的马儿比我还早知道我生了病,”她说,“它不准我骑它——老是把我赶回马房。”医生对爱玛莉亚病情的预测很不乐观。干扰素和化疗都起不了效用,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她体内的毒性很高,她的医生不知道她还能承受多少次化疗。她意志消沉、焦虑不安,而且停止进食。“我曾经担心自己会死在马背上,”她说,“现在我担心没办法死在马背上。”
她再试了另一轮干扰素,又瘦了十斤。她看上去活像死亡营的生还者、自己战役中的囚徒。某天她登门造访,坐在你的椅子上面露微笑。她看起来气色不错。非常不错。“我现在不吃药了,”她说,“我停止治疗了。不做化疗,不打干扰素,不打针,不做骨髓抽样检查,什么都停了。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舒服过。今天早上,我竟然还吃了炒蛋呢!整整一盘哦!”停止药物治疗后,活力猛然激增是很常见的现象。问题在于癌症还是存在,在体内夜以继日地占l据立足点——而且迟早会攻陷城池。
病患选择停止治疗时,医院会采取不干涉的政策。他们在法律上必须巨细靡遗地描述将来会发生的情况,身体机能逐渐停止运作、即将到来的疲惫感、痉挛和疼痛。这种睛形会拖得很长、持续很久。他们可以开止痛药,不过效用不大;也可以帮你注射吗啡和迪劳第,不过作用就像烂醉如泥。在痛死跟醉死之中,真的很难抉择哪一种比较糟。
“再骑一次马,”她恳求道,“我必须在我再也骑不动马前,骑最后一次。他们说我不能离开医院,我的体力不够。”她的双眼炯炯有神,紧握你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我希望你能开车带我去瓦哈拉——我的马儿在那里。只要骑最后一次就好。”
你可以从心灵之眼中看见她——她骑在马上驰骋原野,秀发像是风中的一面小短旗。你注视她的病况图。这确实是她的遗愿了。可是如果你带她去,而且被人逮到了,就有理由终止一切了。
决定开车带爱玛莉亚到瓦哈拉→138(第297页)
决定不要开车带爱玛莉亚到瓦哈拉→139(第3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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