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12月6日圣尼古拉节,一个高个男子身心疲惫地走进博恩拉罗朗德镇,身上剪裁精良的外套溅满了泥垢。夜幕降临,大雪纷飞。加斯东·巴齐耶赶了两天的路,他在蒙彼利埃搭上火车,前一天在济安火车站下车,穿越了部队驻地。就在一周前,城头上演了一场大战。经历了色当溃败和皇帝被俘之后,年轻的共和国政府在卢瓦尔河上集结人马,试图就地阻截德国军队的推进,并打开缺口,解除巴黎被围三月之苦。此役还是败了,横尸遍野,阵地又落入了普鲁士军队的手中。
这位旅人从济安出发,经奥尔良森林,穿过在冬天愈发萧索的加蒂奈地区。成群的乌鸦和寒鸦在放羊的牧场和灌木丛之间徘徊,他只碰上了散兵游勇:掉队的士兵,在摸索吃食和值钱东西的小偷和逃兵,负伤的士兵,没有参战、列队整齐的部队,又集结起来的人马,还有巡逻队、哨兵。头一天,他在贝勒加尔德本堂神甫副手的家里借宿了一宿,这个50岁男人的得体打扮令神甫颇有好感,还有,他风尘仆仆身犯险境的举动也令人动容。第二天一大早,他再次踏上旅途前往博恩,留宿的主人告诉他,将要经过的奥尔梅村会有大量法国伤兵被弃之不顾留给了敌军。好心的村民已在尽力帮助那些不幸的人。在一个被洗劫过的房间里,有个人躺在谷仓脏兮兮的稻草上。那人在找他的儿子——佐阿夫三团先行官。他问遍了身穿红色灯笼裤、盘花纽扣刺绣短上衣和头戴小圆帽的士兵,终于找到一个认识他儿子的人。这个年轻的中尉告诉他,大个子巴齐耶和指挥部队的阿马尼亚克上尉同一时间负了伤,既然他人不在此处,那或许已成了普鲁士人的俘虏。
从战友口中得到的消息坐实了宪兵队捎回蒙彼利埃的口信,重新燃起了他的希望,给了他勇气和动力。他向博恩进发,浑身冻僵了,手握旅行袋,大风掀起礼服的下摆,差点吹跑了帽子,还好他和士兵一样用手绢裹住了脑袋。每次遇见普鲁士的巡逻队,加斯东·巴齐耶都会表明他是在找儿子,他的儿子在战斗中受了伤。要让别人听懂他的话很是吃力,但他的忧虑和疲态,他习惯性的命令语气和威严的神态充满了说服力。带头的每次都给他放行。碰上哨卡,他会被带到会说法语的长官那里,给出解释之后便能拿到通行证。当天晚上,他进入了敌军控制的博恩拉罗朗德。他记起今天是儿子的生日。1870年12月6日,他该有29岁了。
贝勒加尔德本堂神甫的副手为他写了一封介绍信,交给博恩的神甫奥古斯丁·布达尔,后者热情地接待了他,和他一同分享热汤,并将背靠壁炉的位子让给他。饭前祝祷是在两个宗教中都有的仪式,事关国殇的交流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尽管一个是卢瓦尔河地区的教士,一个是朗格多克的新教徒。他在本堂神甫的家里过夜。第二天一早,神甫将他引荐给了科尔奈修道院院长,院长曾在阿尔萨斯进修,能说一口德语。手握占领者颁发的安全通行证,两人能畅通无阻地进入战场。但暂时关押、等待转押至普鲁士的战俘中没有儿子的身影,救助战俘的救护车里没有儿子的身影,即使是战俘名单上也找不到弗雷德里克·巴齐耶的名字。再热切的期盼也是希望渺茫,但就算死了,也要找到尸体。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天,普鲁士人允许小城居民抬走伤兵,照顾垂死者。他们还征调工人就地掩埋尸体。修道院院长想起来曾为佐阿夫士兵的公共墓地祝圣,遗体中有个少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之所以会留意到他是因为他长得很高,而这个旅人正在寻找一名低级士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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