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一次爷爷对我所发的脾气,倒是很深刻,似乎所有的“第一次”都足以携在记忆里。晚上时,爷爷一个人坐在后院里,样子很低落,我不知道他是因为对我动了怒而难过还是因为离家出走的大姑妈,我不知道。但自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爷爷面前提起大姑妈。
而大姑妈的故事在我心底再次被激活,是在爷爷去世的那天。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了哭声一片的屋子里,招呼她的是我的母亲。她手捧一束菊花,着一身褐色长裙颇有女人的丰韵。我一眼便认出了她,她就是八年前告诉我,我有个大姑妈的人。年龄的增长一点也没有带走她的魅力,八年后再次看到她,她仍旧如此端庄典雅。也不知道为什么12岁那年见过她后,时隔八年才再次看到她。自从知道她出现在了爷爷的屋子里,我的耳朵开始不听话了,向着她的说话声去了,我总想从她的语言里听出个什么东西来。我隐约听到她与旁人嘀咕, “如果萍萍今天能够回来看他爸最后一眼该多好!”可能关于大姑妈的故事,在我的世界里从不曾忘却,所以才会如此敏感,敏感到会如此关注这个女人。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个远方亲戚是大姑妈儿时最好的玩伴,大姑妈走的时候也没有告诉她,因此对于整件事她也一无所知。我开始回想起母亲那天所说的话。是的,那么大的雪,一晚上又能走多远?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绝地离开了她生活了20年的家?对大姑离家的疑问以及爷爷离开的悲痛在与我分庭抗礼。
四五十年代,家里少了个人,像猪圈里少了个牲口一样,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可是八九十年代,家里少了个人,应该不是件小事的,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些年来,关于大姑妈的一切这个家庭连一点残余的痕迹都无处寻觅?我的胸腔里开始生出些愤怒来,因为他们的不再寻找,因为他们的沉默。
直到爷爷的灵车缓缓离开,长长的队伍跟在车的后面,我下意识地回头,想知道是否会有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爷爷的葬礼上,我想爷爷应该也希望看到,但是没有,可我却没有难受,反而有种释怀的轻松。因为大姑妈已用行动告诉我,她的不再参与。
送走爷爷后的那个夜晚,悲痛好似无处安放,像孤鬼幽魂一样在眼前晃荡。我决定去找母亲说说话。我们又谈起了大姑妈,母亲终于不再避开关于大姑妈的感情这么一件事了。她说在大姑妈20岁时和一个村里的男孩子好上了,可是那个年代的爱情都是遮遮掩掩的,不敢到处张扬,被人发现了就是一件极为羞耻的事。有人说是大姑妈没能抵抗住流言蜚语地袭击,所以才离家出走的;也有人说是因为一向保守的爷爷知道后打了大姑妈:还有人说是大姑妈个白爷爷觉得耻辱所以才离开的……母亲也并不知晓其中真正的缘由。但母亲可以很肯定告诉我的是:大姑妈走后,爷爷和父亲找了三天三夜,去了所有亲戚朋友家,托了很多人打听,仍旧一无所获。爷爷因为这件事难过了很久,自那以后,他从不对每一个孩子大发脾气。“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惯坏了你。”母亲说。
我想我渐渐懂了,懂了爷爷不愿提及的阵痛。是的,那个年代,尤其在农村地区,通讯还很闭塞,网络陌生得无人知晓,找一个人都是用脚丈量的。可能遗忘才是解药,关于谣言、遗憾的最好作答,而不提及对爷爷来说也并不表示已然忘记。
其实大姑妈离开的真正缘由我依旧模糊,而唯一知道这件事细枝末节的人已永远离开。那么,就且让这事件沉睡,何必追问?曾努力寻找只为在爷爷与大姑妈之间分出个对与错来,最后发现,生活有那么多的模糊地带,又怎是对与错可以分得清的。我开始尊重大姑妈的离开,也理解爷爷曾经的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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