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尚未午时,我在一个小车站下了火车,步行穿过一片果园前往渡口。耕地缓慢爬上起伏的原野,其上是黑压压的松木和凸起的岩石,易北河在这儿绕着它们蜿蜒而下,它们也朝着易北河的方向缓缓倾斜。这里就是上莱森的坚实大地,上面散布着零星的耕地,一溜稀松的果树田顺着玉米地和牧草铺开。对面是一整条长长的山脉,只在中间有一道裂缝。这个小小的峡谷让那可有可无的下莱森小村庄显露了出来,但除了两家客栈,你几乎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东西。这两家客栈——新修建的那家光秃秃的,而那家老旧的已杂草丛生——分列在溪流的两侧,这条小溪欢快地跳入了在一旁无声经过的河流。峡谷左边耸立着蓝灰色的巴斯特塔状岩石,它们朝覆盖着松木和山毛榉的底部蔓延过去;在那一排排高耸的黄色墙壁——有的甚至高达数百英尺——之后,是闪闪发光的露天砂岩采石场,犹如画龙点睛,它们成就了这乡间最美的风光。相比之下,那些铺开在群山脚下,位于村庄更远一面的采石场更像一座不破的石墙,面对着居高临下的利伦斯敦④——它像挥舞着战旗的巨人勇士一般摇晃着其上的林海。
渡口的小船就像一条小狗,在水流的推动下歪歪斜斜地穿过河流。船被系在一条铁链上,链子中间有一个浮筒,铁链的一端固定在河流上游。往下流动的水流从船舷两侧滑过,提供了船前行所需的动力,所以摆渡者只需偶尔拉紧船桅上的滑轮链就能够使船朝着所要去的方向前进。
尽管这样,那个摆渡者仍不时用他的衬衣袖子擦拭脸上的汗珠,他的脸晒得很黑,看上去更像是红种印第安人,而非苏族印第安人——前一晚我还在动物园里见到过那些苏族印第安人。然而,在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上,没人会惊讶于他大汗淋漓的模样,因为周围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虽看似凉爽,实则散发出缕缕热气,加之河道蜿蜒曲折,岩墙堆砌的河岸向南敞开,如一支凹面镜,把焦点处于莱森的前方。我和摆渡者都明白,我要去往的地方并不凉爽。只是它离那个隐秘且树木葱茏的幽谷不是太远;再者,我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恐怕命运也插手了这次偶然的际遇,天意的介入让这趟旅行举足轻重。无论怎么说,即便我会在日后的某天为当时没有退却而感到后悔,那也一定不是因为炎热。可我是否后悔过呢?哪怕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如今五年已经过去——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些作家——若被人问起,我甚至可以说有一位很著名的作家——告诉我,忧郁之时最悲伤的事,莫过于追忆往日的花样年华。我自然不敢前去争辩,尤其是当那些话已被广为传唱,早为众人熟知。但我更愿相信,假如在回首之时找不到片刻的欢愉,那才是更为可悲的事情。在这样的思想下,会被我想到的也只能是莱森和那之后的一些日子。
寻找住所是我所面临的第一个困难。我找的两家旅馆都只剩下最差的房间,价格还都很高。我辗转于溪流之前的台阶之上,从鞋匠小店到面包小屋,从警卫室跑到杂货铺;但那些房间要么已经租出去了,要么就得两问一起租,这超过了我的承受范围。最后,那间位于郊外松林背后很远地方的校舍成为了我最后的希望。
由于不是上学时间,我只好斗胆敲响了校长的私宅。开门的是一个小男孩。他说他也不知道校长在没在家,然后就一溜烟跑掉了。没过多久,他突然从我眼前跑上楼,瞬间又拿着一双靴子出现在我的面前。之后他又飞快地跑开,一脸得意地带回一件外套。片刻之后,校长穿着这套服装走了出来,他开朗而亲切的脸上挂着半睡半醒的滑稽笑容。他正好有两间屋子要出租,但同样是打包出租,租金为一个月两几尼①。我为我唐突的打扰向他致歉,他告诉我也许我能在附近的养老别墅租到单间,这让我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马上就要到别墅了,它看起来非常漂亮:绿色的百叶窗帘向内翻起,围墙上爬满藤蔓,其上的枝叶恰到好处地把阳台遮掩。别墅建在高处,下方是我正进入的花园,它由几块坪地组成,将它们连为一体的碎石小道两旁种满了开花的灌木。一个理工学院的穷学生需要经过慎重考虑才敢租下如此诱人的地方。然而,我还是决定要将它租下,即便价格很高,即便只是阁楼上最小的那间——前提是这别墅愿意收留我。我着实厌倦了挨家挨户敲门的感觉。
然而,阳台上却出现了一群绅士和小姐。我觉得这房子越来越不像是“养老别墅”了。一个女仆从小路的拐角处跑了出来,差点和我撞个满怀,不过她至少解除了我的疑惑,虽然语气傲慢略带嘲讽。她说——
“不,我们没有要出租的房间,你可以在山顶上找到你要的房子。”
目前我要找的房子还被眼前的建筑遮挡着,而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却并不感到欣喜,因为它突兀地矗立在蓝天下,连一丝灌木丛的隐蔽都没有。它看起来整个都是崭新的,我相信也许从来就没人在那里住过。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