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左右的时候,有一位坐在艳阳下的老太太将菩提心的精要传给了我。那一天我经过她家门前时,心里感觉十分孤独、愤怒与缺乏关爱,我踢遍地上所有的东西来发泄心中的怒火。她笑着对我说:“小女娃儿,千万别让生活麻木了你的心!”
就在那一刻,我领受了菩提心的精髓:我们可能被生活磨得麻木不仁,因而变得愈来愈愤慨和恐惧;我们也可能让生命经验软化我们的心,使我们更加仁慈,而且能敞开心胸面对那些令我们深感恐惧的事物。我们永远都会面临这样的抉择。
如果我们问佛陀:“什么是菩提心(bodhichitta)?”他很可能告诉我们,这个名词意会起来比言传要容易多了。他可能鼓励我们从自己的生活去发现个中含意。他也可能为了诱导我们而附带说明只有菩提心才能疗愈创伤,因为菩提心能转化最顽强的心,以及最恐惧、最偏执的头脑。Chitta的意思是“心智”、“心”或“心态”,Bodhi则意味着“觉醒”、“证悟”或是“彻底敞开胸怀”。有时彻底敞开的菩提心又称为“心中的柔软地带”,就像裂开的伤口一样脆弱而柔嫩。它多少也等同于我们爱的能力。就算是最残酷的人也拥有这个柔软地带,就算是最凶猛的野兽也疼爱它们的子嗣,如同创巴仁波切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的事物,即使是玉米薄片饼。”
菩提心有时也被视为慈悲心——与众生同悲共苦的能力。如果无法体悟到苦,我们就会继续遮蔽它,因为它令我们感到惊恐。我们会以自己的意见、偏见和谋略砌成一堵一堵的防护墙。这些防护墙都是因为深怕受伤而形成的障碍,它们会进一步因为各种情绪——愤怒、渴望、漠视、羡慕和忌妒、骄傲和自大——而变得更坚固。幸好我们心中还有这块柔软地带——我们与生俱来的爱与关怀的能力。它就像是这些墙中的裂缝一样,每当我们感到恐惧时,在重重的障碍中还有一道天然的出口。透过修行我们将学会找到这个出口,我们将学会掌握住那脆弱的一刻——关爱、感恩、孤寂、困窘、不妥——来觉醒菩提心。
有时菩提心也被模拟成破碎之心的伤口。破碎之心有时会滋生出焦虑和恐慌,或是愤怒、嫌恶和非难,但是在那坚硬的甲胄之下,却埋藏着仁慈的哀伤。透过这份仁慈的哀伤,我们和那些深深爱过的人紧紧相系。这份真诚的哀伤可以让我们领会到大悲之心。每当我们狂妄自大时,它会使我们谦卑素朴;每当我们严厉无情时,它会柔软我们的心;每当我们昏聩时,它可以让我们觉醒,并且能穿透我们的冷漠无情。如果我们能充分接纳这连绵不断的心痛,它就会变成使我们与众生连结的一份恩赐。
佛陀说我们从未出离过解脱的境界,即使是进退维谷之际,我们也没有远离那觉醒的境界。这是一个非常具有革命性的主张。即使像我们这样充满着烦恼和困惑的普通人,也拥有这个被称为菩提心的解脱之心。菩提心的温暖与开放,才是我们真实的本性及状态。即使我们的神经官能症’凌驾于我们的智慧之上,即使我们感到最困惑无助时,菩提心仍然像开阔的晴空一般始终存在着,并没有被暂时出现的乌云所减损。
然而我们对乌云是如此地熟悉,因此我们很可能难以相信佛陀的教诲,不过真相是,就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中,我们仍然能触及这份高尚的菩提心。无论处于苦境或乐境,它始终能裨益我们。
一名年轻女子写信告诉我,有一次她到中东某个小镇旅行,被当地的人围堵。只因为她和她的朋友都是美国人,所以这些人对她们讪笑、叫嚣,甚至准备拿石块砸她们。她当然觉得惊恐万分,不过,一件有趣的事在她身上发生了。她突然和历史上每一个曾经被辱骂憎恨的人结成了一体,她终于明白那份被羞辱和怨恨的滋味是什么了:不论被怨恨的理由是出自于民族主义、不同的种族背景、不同的性取向,还是性别歧视。某个东西被敲开了,她突然以崭新的识见,同理了千千万万被迫害的人类,她甚至能理解那些憎恨她的人与她所共享的人性。这份深刻的连结感、众生一家的感觉,就是我们的菩提心。
菩提心存在于两个层次。一个层次是无量菩提心(译注:又称“胜义菩提心”),也就是脱离一切概念、意见和习染的当下体悟,那是一份无法执取的至善,就像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损失一般。第二个层次是相对菩提心(译注:又称“世俗菩提心”),也就是在面对痛苦时仍然开放心胸的一份能力。
那些全心全意觉醒无量菩提心与相对菩提心的人,就是所谓的菩萨或精神勇士——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战士,而是闻声救苦的和平勇士。这些男男女女心甘情愿在火宅之中进行自我锻炼,这句话意味着,精神勇士或菩萨涉入充满着挑战的情况,为的是减轻痛苦。这句话又意味着,他们心甘情愿穿透自欺和自己的惯性反应,并致力于揭露那根本而无欺的菩提心。譬如像特雷莎修女与马丁·路德·金这样的人,都可以说是杰出的精神勇士;他们发现最大的伤害其实来自于我们的侵略性,他们终其一生都在帮助别人理解这层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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