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情怀观照下惟妙惟肖的“歌舞讲故事”,是传统京剧舞台叙事结构的主要形式,往往间架布局表演技艺形式美感的独具特色,决定了一出戏的经典品相,而那舞台“规定情景”的不拘一格,氛国营造的自由灵动,更是给演员的表演提供了无限发挥的可能。不同层面、档次、品位的演员演出同一出戏,会给观众带来反复赏析的审美快感,台上演绎出来的“浓缩型”人生境遇命运沉浮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就在细细品味的把玩意趣之中,化作移情于内的人生观照与体味。
苦难捱,
膝下无儿怨谁来。
妻丧旱、命活该,
只落得奔忙劳碌卖草鞋。
人老猫腰把棍拄,
树老枝稀叶儿苦。
茄子老了不好煮,
倭瓜老了赛白薯。
《奇冤报》的张别古一出场,几句“自报家门”浅显直白的实话实说,把个年过古稀孤苦无依单身老汉的典型形象,勾勒的活灵活现不说, “丑而不丑”的京剧小花脸表演的艺术特色,也招人亲和的扑面而来。靠卖草鞋维持生计艰难度日的张别古,是纯粹的社会底层草民一个,他阅世度人的视角和眼光,与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情怀是那样的贴近,那样容易产生心底深处的共鸣。为讨几文草鞋债,他来到赵大家,看到的是“一夜暴富”起来的“损德堂”里人情全无人性泯灭的可憎可恶嘴脸,钱没讨到,反得到一个乌盆,而这乌盆,竟然是一个能开口说话的怨鬼冤魂。“戏说”至此,与其说是张别古舞台形象的“这一个”遭遇到了“事人事鬼”的人生抉择纠结,不如说是台下的每个人和他一起共赴了一次道德良知天平砝码孰重孰轻偏重哪边的心路历程。普通的草民百姓,衣食饱暖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生活需求了,所以,张别古“少年遇鬼还有三年,老来遇鬼,就在眼前”的心有余悸,对乌盆冤魂的唯恐避之而不及的直接反应,人们看了并不以为这老汉是良知缺失,反而报以会心的一笑,因为这正触到了每个常人潜意识的软肋处,谁愿意人生路上“鬼打墙”啊!实在是摆脱不开怨鬼的纠缠,就只有求助神灵,而张别古顶礼膜拜的对象,也仅仅是同样浑身沾满“草根”气息的城隍爷而已,许愿的供奉更是“实惠家常”,无非就是“猪头三牲、豆腐白菜,我一齐买来,我一齐买来”。更有趣的是,张别古的愿许下了,立竿见影乌盆失语了,他老汉又想起“我连吃饭都没钱,哪里有钱还愿?”的现实窘迫,于是立马反悔了,又“二次进庙,躬身下拜:尊一声城隍老爷细听明白:只因赵大不给我钱财,我也没去要债。这个盆,它不是妖怪。半路途中,没有说出话来。望神圣不要与我遮盖,明日里猪头j牲、豆腐白菜,不能买来,不能买来”。这是多么生动形象的写实描绘啊,又是多么充满温情撩拨着草根小民心弦心曲的夸张揶揄啊,也是多么巧妙的戏剧冲突编织架构啊!当然,这里面更有剧情进程流动流淌中呼唤起的道德良知自我发现与舍身成仁肯于担当的“教化”之功,只不过不那么直截了当罢了。人们在艺术“烟幕”的“诱惑”下,不经意间跟着张别古犹疑情愫的脚步走,和他一起倾听着怨鬼冤魂的声声哭诉,升腾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悲悯情怀。
张别古的出现,丑角当行的插科打诨,全是为主人公刘世昌的形象全方位完成做陪衬,尽得艺术效果的“绿叶红花”之妙,传统京剧表现手法虚拟会意特征,在鬼魂形象的处理上体现得格外充分。与乌盆融为一体的刘世昌,褪尽一切“肉身”的实感,全然成了一个真真切切可知可感的游魂:一件黑褶子着身、一袭黑纱披头、洗尽铅华素面示人、眼神暗淡面无表情、脚步细碎飘忽行走,几乎淡化掉“手眼身法步”的一切表演程式借助发力,而只剩下成套的大段唱腔与极少的念白供演员尽兴挥洒,这真是既简约又繁复的艺术化“对立统一”极致,而传统京剧表演“角本位”的艺术张力与魅力,也就在这舞台聚焦下格外凸显得酣畅淋漓。与前半出戏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刘世昌以鬼魂形象“开唱”,不再采用明快高亢清爽流利的【西皮】,而变成深沉委婉九曲十回的【二黄】和【反二黄】。旧时代人们欣赏京剧,一般不叫“看戏”而叫“听戏”,演员主演一出戏,也不叫“演”,而叫“唱一出”,所谓“唱戏的是疯子,听戏的是傻子”的流行说法,更是非常形象地点明了京剧表演“四功五法”中“唱功”居首的地位与作用,像《奇冤报》这戏后半出的看点与卖点,就在于刘世昌“单打一”的唱功展示。说起京剧声腔的奥妙,就在于同一出戏、同一个人物,相同的调式板式,基本相同的唱词,不同流派、不同演员唱来,会形成非常大的风格特色差异和档次意蕴的文野高下之分。于魁智的刘世昌之所以唱得不同凡响令人激赏,就在于既有余派正宗的醇厚韵味,又有个性才情的独到张扬,当然,更有对剧情氛围人物刻画理解把握体悟拿捏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P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