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海边峭壁上眺望,会获得一种极为奇妙的视觉感受。海并不是无边无际,而是有一个清晰的边际,只是这个边际明显是弧形的,这正是地球一个特征的表现。海与天都是蓝的,同中有异的蓝色,微妙的差别。天之蓝通透纯净,旷达无比,松弛无比;海之蓝则深不可测,其纯净予人的却是不敢涉足的障碍感。近岸的海水时时腾起巨浪,但相比于远处巨大而平静的海,这些高达数十米的浪显得并不怎么凶恶。
脚下的岩石是白垩土质,因为正在被开掘,准备建设一个高级海滨酒店,所以大片的白色土裸露出来,被海天的蓝色一衬,有一种不太现实的美。
陈先生带我来看这片海,已经不下三四十回了。只要我有时间,他都会带我来这里,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家“蓝点咖啡馆”,还是荷兰人开的,据说里面的家具都是荷兰时期的旧物。每次陈先生请我喝咖啡,我点的都是卡布基诺,而且每次我都会夸这里的卡布基诺出奇的好喝。我说的真话。不过,这句真话导致两年来我每次来这里,陈先生都二话不说,直接为我点卡布基诺。
“怎么样,这里的卡布基诺?”这话陈先生每回必问,也就是说,他问了我几十次。
“好,真好,非常好,难得这么好。”我说的是真话。
一杯咖啡喝不了好久,不像茶,可以喝了再续。每回我快要喝完时,陈先生就抢着去买单,顺便跟服务员开几句玩笑。然后,当然我就应该起身了。出门时,陈先生也总爱说同样的话:“我喜欢这里的女服务员,中年女人,有一种美,我特别喜欢。”起先我并不太留意这里的中年女服务员,我在认识陈先生以前,一直不太留意中年女性。现在我有点喜欢留意中年女洼了,懂得鉴赏中年女性的美了。那是一种特别有把握而又不必当家做主的感觉。所有的人当中,我发现只有中年女人有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蓝点咖啡馆”开在如此荒僻的地方,实在有些令人费解。客人这么少,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和陈先生两人而已。陈先生对我的疑问有过解答,他说一来我们来喝咖啡的时间大都是上午,晚上这里会有许多外国游客过来。另外,更重要的,这家咖啡馆的老板在这样的地方开咖啡馆,主要也并不为了生意,“开着玩玩而已,消遣而已。”我当然听懂了他的意思,这个老板有钱,花点钱玩玩,玩寂寞,玩冷僻,玩逍遥,总之,他玩得起味道就是了。只是对这么玩的人该如何鉴赏,我直到今天还是不太明白。我一直没见到过这问咖啡馆的老板,陈先生说这个老板开了许多连锁咖啡馆,他见过这个老板,但没什么往来。他说这个老板是个特别聪明的商人,他选择开咖啡馆的地方极为独到,粗看生意不旺,细想想,才会发现他主要的目的,是占一块好地方。
“好地皮可要比咖啡贵多了!”陈先生说。
陈先生一边买单一边跟中年女服务员开玩笑的时候,我会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饰有彩色玻璃的门,等候陈先生过来。那彩色玻璃据说也是荷兰时期的遗物,与教堂里常见的那种彩色玻璃一样,是整个咖啡馆里最吸引我注意的东西。当然,后来我更注意的是这里的中年女服务员。我想到,殖民过程中,殖民者传播了宗教、文化、科学等等事情,也播下了人种,很多混血儿都很漂亮。
喝咖啡的过程虽然不长,与陈先生谈的话题却非常广泛,政治、经济、艺术、自然、健康、男女等等,无所不谈。但每次和陈先生在一起杂乱无章的聊天,似乎他都会有一个特别想谈的事情,这件事情散乱地分布于这天见面的过程中,不经意便很难发现这一点。而且,在整个分布中,这一重点事情又大都会在海边峭壁观海的时刻被他提起。海天那么辽阔,在这里无论说什么事情都会显得无足轻重,因此,陈先生在海边想要重点说的事情就更不易被觉察。我有记日记的习惯,而且喜欢在无聊的时候看自己以前写的日记,于是我发现了这个规律,因为在纸上,辽阔海天的背景消失了,谁在日记里写景呢。余下的只有人的话语。按出现的频率,我发现陈先生谈得比较多的重点事情依次为:生意、健康、老、死亡、女人和朋友。与他熟悉起来以后,他谈女人的频率可以往前排,大概可以排到第二位吧。P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