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大都反映了十九世纪俄罗斯社会的真实生活,描写了俄罗斯形形色色的人物,塑造子众多个性鲜明的典型。阅读托尔斯泰的小说,我们仿佛置身于当时的俄国环境,真可说是身历其境;接触各种身份和个性的人物,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同时随同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自然而然地对他们的遭遇产生强烈的共鸣。
《童年·少年·青年》这本自传体小说的主人公尼古连卡出生在俄罗斯一个普通的贵族家庭,住在宽敞华丽的宅第里,使唤着成群的奴仆,有专门的家庭教师,经常参加宴会和舞会,到郊外打猎,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尽管生活在温室里,但尖锐的社会问题仍然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身世悲惨的卡尔,寄人篱下,饱受剥削而不知反抗的农奴,大学教授们的虚伪,大学生活的放纵,政府官员的徇私舞弊,征兵制度的腐败等等。
列夫·托尔斯泰一生创作浩如烟海,他的俄文版全集初版九十卷,后又扩大为一百卷。全集包括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自传体小说、剧本、哲学论文、文艺论文、寓言、故事、政论、书信、日记,以及大量作品的异稿。
《童年·少年·青年》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分为三个阶段:童年、少年、青年。
《童年·少年·青年》是列夫·托尔斯泰的自传体三部曲,内容描写了主人公尼古连卡的成长过程。故事主要在乡村和莫斯科展开,书中描绘了瑰丽的俄罗斯大自然的景色,描写了贵族家庭的生活,讲述了形形色色的人际关系,批判了农奴制度的黑暗和腐败,揭露了许多尖锐的社会问题。在艺术上,三部曲忠实于现实生活,语言风格清新明快,质朴而淡雅,心理描写极为出色。
第一章 教师卡尔·伊凡内奇
一八××年八月十二日,也就是我满十岁生日、得到许多精美礼物后的第三天,早晨七点钟,卡尔·伊凡内奇用糖纸绑在棒上做成的苍蝇拍在我头顶上方拍苍蝇,把我弄醒了。他动作笨拙,碰到了挂在栎木床架上我的守护神,还让死苍蝇一直落到我的头上。我从被子下露出鼻子,用手扶住还在摇晃的圣像,把死苍蝇扔到地上,又睡意蒙咙而怒气冲冲地瞪了卡尔·伊凡内奇一眼。卡尔·伊凡内奇身穿一件花哨的棉睡袍,腰束一条同样料子的腰带,头戴一顶红色的毛线带缨子小圆帽,脚穿一双山羊皮靴,一直顺着墙壁走来走去,瞄准苍蝇就拍。
“就算我年纪小,”我想,“他凭什么吵醒我?他为什么不在伏洛嘉床边打苍蝇?瞧,他那边有多少!哼,伏洛嘉比我大,我比谁都小,所以他就欺负我。他一辈子就是跟我过不去,”我嘀咕说。“他明明看到我被他弄醒,吓了一跳,却装作没有看见……这家伙真是讨厌!他的睡袍、小圆帽、帽缨,没有一样不叫人恶心!”
我心里这样恨着卡尔·伊凡内奇,他却走到自己床前,望了望床头上方那个台座上镶玻璃珠的挂钟,把苍蝇拍挂到钉子上,心情愉快地向我们转过身来。
“起来,孩子们,起来!该起来了,妈妈已在饭厅里等着了。”他和颜悦色地用德语大声说,走到我床边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鼻烟壶。我假装睡着了。卡尔·伊凡内奇先嗅了一撮鼻烟,擦擦鼻子,弹弹手指,再来对付我。他笑着搔搔我的脚后跟,说:“喂,喂,懒骨头!”
尽管我很怕痒,我仍不起床,也不理他,只是把头往枕头底下钻,两脚乱踢,竭力忍住不笑出声来。
“他这人多好,他多爱我们,可我却把他想得那么坏!”
我恨自己,也恨卡尔·伊凡内奇,我又想笑,又想哭,心情很激动。
“哦,别碰我,固卡尔·伊凡内奇!”我含着眼泪叫道,从枕头底下伸出头来。
卡尔·伊凡内奇大为惊讶,放下我的脚,焦急地问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做了噩梦?他那和善的德国脸型,他竭力要弄清我流泪的原因,这种关怀使我哭得更伤心了。我感到害臊,我真弄不懂,一分钟之前我怎么会不喜欢卡尔·伊凡内奇,甚至讨厌他的睡袍、小圆帽和帽缨?现在,正好相反,我觉得他的一切都非常可爱,连他的帽缨也表明他这人十分善良。我对他说,我哭是因为做了噩梦,我梦见妈妈死了,她被抬去埋葬。其实这都是我瞎编的。我一点也不记得夜里做过什么梦。但卡尔·伊凡内奇却被我瞎编的故事所感动,连忙安慰我。这时,我仿佛觉得真的做过噩梦,而我流泪则是由于别的原因。
等卡尔·伊凡内奇一走,我就从床上抬起身来,把长统袜往小脚上穿,我的眼泪减少些,但由那场瞎编的噩梦所引起的阴郁心情却一直没有消除。男仆尼古拉走来,他身材矮小,外表整洁,做事认真仔细,待人彬彬有礼,是卡尔·伊凡内奇的好朋友。他给我们送来衣服和鞋,给伏洛嘉送来靴子,给我送来我当时很不喜欢的带花结皮鞋。我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哭,再说朝阳正喜气洋洋地从窗子里照进来,伏洛嘉站在洗脸盆旁模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姐姐的家庭教师)的动作,笑得那么快乐、那么响亮,连那站在旁边、肩上搭着毛巾、一手拿肥皂一手拿脸盆的严肃的尼古拉都忍不住笑着说:“好了,伏洛嘉少爷,您洗脸吧。”
我快活极了。
“你们快准备好了吗?”教室里传来卡尔·伊凡内奇的声音。
卡尔·伊凡内奇的声音很严厉,已不是使我感动得落泪的那种语气。在教室里,卡尔·伊凡内奇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他是个十足的老师。我赶快穿好衣服,洗好脸,手里还拿着刷子,边抚平湿漉漉的头发,边应声走进教室。
卡尔·伊凡内奇戴着夹鼻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门窗之间他坐惯的地方。门左边有两个书架:一个是我们孩子们的,另一个是卡尔·伊凡内奇私人的。我们的书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书:有教科书,也有课外读物,有些竖着,有些平放着,只有两大卷红封面的《游记》整整齐齐地靠墙竖着,然后是大大小小、长短厚薄不等的书,有的有封面,有的没有封面。每当课间休息前,卡尔·伊凡内奇总是吩咐我们整理图书馆(他就是这样把书架夸大为图书馆的),我们就胡乱把书往那里塞。卡尔·伊凡内奇的私人藏书册数虽没有我们多,但种类却五花八门。我还记得其中的三本:一本是没有硬封面的德文小册子,内容是讲大白菜的施肥方法;一本是羊皮纸精装,但烧去一角的《七年战争史》;另一本是《流体静力学》教程。卡尔·伊凡内奇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读书上,因此伤了眼睛。但除了这些书和《北方蜜蜂》外,他什么书也不读。
卡尔·伊凡内奇的书架上有一件最使我难忘的东西。那是一小片圆形纸板,下面支着木腿,可以利用几根小钉子移动。圆纸板上贴着一张图画,画的是一个贵妇人和一个理发师。这件东西,卡尔·伊凡内奇做得很精巧,是他自己设计的,用来遮住强烈的光线,保护自己视力很差的眼睛。
我至今仿佛还看见卡尔·伊凡内奇:瘦长的个子,身穿棉睡袍,头戴小红帽,帽子下露出稀疏的白发。他坐在小桌旁,桌上竖着画有理发师的小圆纸板,圆纸板的阴影就落在他脸上。他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搭在安乐椅扶手上,面前放着一个钟面上画着猎人的钟,还有一条方格手帕、一个圆形黑色鼻烟壶、一个绿色眼镜盒和一把放在小托盘里的剪烛花的钳子。一切都整整齐齐,井井有条,单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卡尔·伊凡内奇是个心地纯洁、襟怀坦白的人。
有时,我在楼下大厅里玩够了,就踮着脚尖悄悄上楼,往往可以看到卡尔·伊凡内奇独自坐在安乐椅上,神态安详端庄地读着一本他喜爱的书。有时遇到他不在读书,眼镜低低地架在大鹰钩鼻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半开半闭,现出一种特别的表情,嘴唇上浮着忧郁的微笑。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和那座画有猎人的时钟的嘀嗒声。
他往往没有发现我,我就站在门口想:“老头儿真可怜,真可怜!我们人多,一起玩呀,乐呀,可他孤零零一个人,也没有人安慰他。他说他是个孤儿,这是事实。他的身世真是不幸!我记得他给尼古拉讲过这方面的事,真是可怜!”我非常可怜他,常常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说:“亲爱的卡尔·伊凡内奇!”他喜欢我这样称呼他,总是抚摩我,心里显然很感动。
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地图,破得很厉害,但被卡尔·伊凡内奇精心修补好了。第三面墙中间有一道门通向楼梯,门的一边挂着两把尺:一把刀痕累累,是我们的;另一把完好无损,是他私人的,但多半被他用来训诫人,难得用来划线。门的另一边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圆圈表示我们大的过错,用十字表示我们小的过错。黑板左边的角落是我们被罚跪的地方。
这个角落令我终生难忘!我记得那个炉门、炉门上的通风口,以及转动它时发出的响声。有时,我跪着,跪着,觉得腰酸背痛,心里想:“卡尔·伊凡内奇把我给忘了,他准是舒舒服服坐在柔软的安乐椅上,读他的《流体静力学》,可是我呢?”为了使他想到我,我就轻轻地把炉门打开又关上,或者从墙上挖下一块灰泥,但要是有块太大的灰泥嘭的一声落到地上,我心里那份害怕啊,真是比什么惩罚都难受。我回头望望卡尔·伊凡内奇,可他依旧捧着书在那里读,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块黑色破漆布,窟窿里许多地方露出被铅笔刀划出道道的桌子边缘。桌子周围放着几张凳子,凳子没有漆过,但因为使用久了磨得发亮。剩下的一面墙上有三扇小窗,窗外的景色是这样的:正前方有一条大路,路上每个坑洼、每颗石子、每条车辙都是我早就熟悉和感到亲切的;过了大路就是一条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菩提树林阴道,透过林阴道可以隐约看见几处篱笆,林阴道之后有一片草地,草地一边是打谷场,另一边是树林,树林深处有看林人的小屋。从窗口向右望,可以看见凉台一角,午饭前大人们常坐在那里。当卡尔·伊凡内奇批改听写卷子的时候,我常常往那里看,我能看见妈妈的黑头发和谁的脊背,并隐约听见那里的谈话和笑声。我不能到那里去,总感到很气恼,心里想:“我几时才能长大,不再念书,不再死读《会话课本》,而同我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呢?”气恼变成悲伤,天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想得出了神,连卡尔·伊凡内奇发现卷子上的错误发脾气我都没有听见。
卡尔·伊凡内奇脱下睡袍,穿上他那件肩上有垫肩和打褶的藏青燕尾服,在镜子前理好领带,这才领着我们下楼去向妈妈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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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夫·托尔斯泰(1828—1910)一生创作浩如烟海,他的俄文版全集初版九十卷,后又扩大为一百卷。全集包括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自传体小说、剧本、哲学论文、文艺论文、寓言、故事、政论、书信、日记,以及大量作品的异稿。
在托尔斯泰作品中,小说无疑占主要地位。而托尔斯泰成为世界文化巨人,影响最大的也是小说。《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三部长篇小说不仅是俄罗斯文学的杰作,也是世界文学的瑰宝。除了三部长篇小说,托尔斯泰还写了大量中短篇小说和自传体小说《童年·少年·青年》。这些小说,即使不包括以民间故事形式出现的作品,至少也有六七十篇。
托尔斯泰的小说大都反映了十九世纪俄罗斯社会的真实生活,描写了俄罗斯形形色色的人物,塑造了众多个性鲜明的典型。阅读托尔斯泰的小说,我们仿佛置身于当时的俄国环境,真可说是身历其境;接触各种身份和个性的人物,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同时随同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自然而然地对他们的遭遇产生强烈的共鸣。
文艺作品主要是以情动人,阅读优秀的文艺作品,也就可以在不知不觉中获得有益的熏陶,并由此产生对世界、对人生的思考。
托尔斯泰的一生主要是关心人。同情不幸人们的苦难,思索怎样使人间充满人与人之问真诚的爱,也就是宣扬人道主义精神。正是这种伟大的人格感动了并在不断感动着全世界一切正直人的心。难怪他的作品在全世界被译成最多种文字,在经典著作中印数始终占据首位。
中国在二十世纪初就开始介绍托尔斯泰的作品。《复活》早在一九一三年就出版了中译本,改名《心狱》;接着在一九一七年又出版了《安娜·卡列尼娜》的中译本,译名《安娜小史》。这两本书都由林纾译出,但林氏不懂原文,完全靠别人用中文口述,再由他用中文写出。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这种译本不能算翻译,只能说编写。
以后我国陆续有人翻译托尔斯泰的作品,但大多由英文和日文转译,直接从俄文翻译的很少。新中国成立后,托尔斯泰的作品介绍过来的多了,而由俄文直接翻译的也增加了不少,但通常都是你翻译一本,他翻译一本,很难保留托尔斯泰作品风格的一致性。
我从一九四二年起开始翻译俄罗斯文学作品,五十年代主要翻译肖洛霍夫小说。我的翻译工作因“文革”中断了十年。“文革”结束后,我开始系统翻译托尔斯泰的小说,从一九七八年至一九九八年,前后花了二十年工夫把他的三个长篇、六十多个中短篇和自传体小说翻译过来。我翻译托尔斯泰作品,主要是想让我国读者更多地了解他的人格,欣赏他的艺术,充实我们的精神生活。
巴金极其崇敬托尔斯泰,称他为十九世纪世界的良心。他多次鼓励我翻译托尔斯泰的作品,还把他珍藏的俄文版豪华插图本提供给我。这套托尔斯泰作品集出版于一九一六年,也就是十月革命之前,其中有两百幅精美插图,全都出自俄国名画家之手。这套作品集在中国只此一套,真正称得上是海内孤本,其中大部分插图在中国都没有介绍过。现在,《托尔斯泰小说全集》中译本出版,这些精美的插图都用在这套译文集里。我想,中国读者一定会跟我一样对巴金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草婴
二○○四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