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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南行记/现代文库
分类 文学艺术-文学-中国文学
作者 艾芜
出版社 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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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编辑推荐

《南行记》是文学史上一部独特的优秀作品,首先表现在它以艾芜早年的漂泊生活为创作背景,描绘了之前很少人提及到的奇特的西南边地的自然风光及风土人情,边地有奇丽的自然景观,淳朴的人们,还有一群活跃其间的野性另类的流浪汉,及在这里发生的奇特故事。

本书是著名作家艾芜的处女集,也是他的成名作、代表作。本书将上世纪二十年代那滇缅边境下层民众的苦难与斗争,以及风情风光幽秘多彩的展现,开拓了中国现代文学反映社会生活新领域所带给读者的惊喜和瞩目,也是对现代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贡献。

内容推荐

本书包括二十一个短篇,是作者解放前以第一人称手法描写南行生活的小说集。

作者在青少年时代,曾长期在我国西南边疆和东南亚流浪,在劳动人民的行列中,受尽了旧社会和殖民主义的压迫凌害。1931年起,他用蘸满了血泪的笔触,写下许多刻画人微、动人心魄的篇章。其中一部分曾于1935年出版过单行本,书名《南行记》。全国解放后,作者重返西南边疆,但见站起来了的边疆各族人民,在三面红旗照耀下,正信心百倍地建设社会主义,于是用饱含着欢乐的笔调,写下不少细致含蓄、意境深远的小说,题名《南行记续篇》发表。

这些作品,不仅展现了一幅幅色彩鲜明的风俗画,塑造了一个个丰满生动的人物形象,而且在相互映照之下,极其深刻地反映了边疆人民今昔生活的两个世界,和他们在这两个世界中的精神风貌。现在仍沿前例,将这些作品分为《南行记》和《南行记续篇》出版。(其中《山官》一文是这次重印时增加的)。

目录

《南行记》序

人生哲学的一课

山峡中

松岭上

在茅草地

洋官与鸡

我们的友人

我的爱人

山中送客记

偷马贼

森林中

荒山上

乌鸦之歌

快活的人

瞎子客店

我的旅伴

寸大哥

安全师

私烟贩子

流浪人

月夜

山官

后记

试读章节

洋官与鸡

“洋官来了!”

先被马场上玩耍的小孩子望见,伸手指着,呼叫了起来。大人便忙从茅屋里跑出,把右手掌遮在额上,顺着孩子的手望去:东南面倾斜的山坡,布满蓊郁的绿色丛莽,静伏在热带五月的阳光里。坡边一条略加人工修筑的山路,如同一尾灰白色的蟒蛇,弯弯曲曲地在丛莽中隐现着。十多匹骑着人的马,就沿着这条蟒蛇缓缓地走了下来。人马的轮廓,已可看得分明了。小山谷里的人家,都忙乱着:有的在捉鸡,有的在捉鸭,都是捉来送给洋官的。~这是一向如此的老例。起初仅由于一二家人的讨好卖乖,不料怕官的人家,都争先仿效,相沿下去,就变成无法避免的成规了。

这小山谷位在滇缅交界的克钦山中,四面都是密生绿树的山岭。只是北面和南面,裂有窄狭的缺口,宛如山谷里的两道门户,从那里便露出明媚的蔚蓝的天空。由云南流入缅甸伊拉瓦底河的大盈江,就在这两个缺口下流过,波涛冲碰着峡里嶙峋的山石,成天成夜生气似地吼着。山谷里的平地依近在江边,简直小得来像一只巨人的手掌,除了四家汉人开的马店,几问简陋的克钦人住宅,及一座茅草盖成楼房的洋官行署(洋官来巡视时,只驻足一两天)而外,连可以栽种蔬菜的空地方也没有了。但是,地方虽小,却因处在滇缅通商的要道上,每天总有一二百匹驮洋货的马,从缅甸北部的商埠八莫走来过夜。这里的人家便专靠开设马店来过活。由此再走一天半的山路,才得到中国地界。每月有英国官从远处克钦山寨走来巡视一次。平日只住一个印度人,管理修筑这一带的山路的。

我的店老板,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矮汉子,鸦片烟瘾很不小,瘦削的脸上,浮现着青灰的暗色——听见洋官来了,赶快放下嘴里的烟枪,翻身下床来,吩咐我快去捉鸡,要选一只肥大的。强壮的好像一个男子汉的老板娘,就马上喝着老板的话:

“又不是你的老祖宗到了!要献个肥大的鸡做什么?”

她掉头向我说:

“老汤哥,捉那只瘦小的黑鸡好了。”

又转去叱责老板:

“肥肥的鸡自家吃不来?要给洋鬼子!”

她是汉人同傣族女人生的,自小就在干崖的傣族地方长大。一双比男子还长的足,走起路来,异常快捷,做事也很能干,只是性子没有汉族女人那样地柔顺。

“你们女人家,总是这样没见识!洋官把你送去的瘦鸡,皱着眉头看了两眼,你好意思吗?”老板一面说,一面竟来围捕这些惊逃的鸡了。

“要你才这样呆!隔壁老刘哥,前次连生病的鸡,也拿去送,不见得就犯了法。你,…哈戏!”我正赶着一只肥大的茶色母鸡过来,老板娘连十亡:扬着声,把慌张的鸡赶开去。

“学老刘!我看老刘就要吃苦头了。”老板板起他的面孔,张开两手,偏去捉那茶色母鸡。这被肥大躯体害了的鸡,惊吓无措地碰进屋里去,我们马上关门来捉,它却从围捕的几只手腕上,鼓着翅子跳上了老板的烟榻,一足踏翻了吹炯的玻璃罩子灯,燃着的火,立刻熄了。香油漫溢在紫黄色的木盘里,烟针烟杯都被油浸润着了。

“你妈的,捉着杀死你!”老板的脸色气得更青了。

“好了,好了,鸡,报了仇了。”到这时,老板娘才把紧张的脸解放了,唇上泛着爽心的微笑。

惊逃的茶色母鸡,终于做了我们的俘虏。老板忿怒地用力扭着鸡的两翅,亲身提到洋官署那边去。可怜的俘虏,用着它所有的哀声,一路喊叫着。

不久,老板现出满高兴的面孔,同两个牵着马的中国人走了回来,一路扬着谈话的笑声。

“呵,寸师爷来了,老汤哥快去打洗脸水来!”老板娘也勉强做出愉快的样子,迎接着客人。我正好把烟床上零乱的东西整理好了。

寸师爷,约莫三十年纪,一张黄而略带油黑的脸嘴上留着几根胡子。他是在缅甸长大的云南人,凭着会说几种语言的嘴巴,便做了洋官的翻译。自己喂两匹马,一匹用来坐骑,一匹驮行李,常常跟随洋官到克钦山中的各处山寨巡阅。我的老板暗里贩卖违禁的鸦片烟,对于这位洋官的师爷,特别献着许多小心,每次来时总请他来自己的店里住;吃饭,喝酒,吹烟,完全孝敬。师爷是蛮会交际的,对人总表现出笑嘻嘻的面容。有时,就连英国人的坏处,他都可以在你面前骂出来,使你十分信赖他。你有时会想着对这样的好人不设法来孝敬,心里真过不去。

午后两点钟,洋官出来巡阅,寸师爷便过去跟随着。洋官是个高长的汉子,跟着他的四个师爷(缅人,克钦人,傣族人及汉人)。以及几个克钦兵,都低了一个头。他戴顶涂有白垩粉的仿佛像船的帽子,穿着反领的白色汗衣,黄斜纹布的短裤,足套在长毛袜及黑漆皮鞋里,挺直的站在老刘的马店前面,打量着。当门的一列房子,才改建了一个多星期,完全新的。

老刘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嘴里慢吞吞地嚼着槟榔,唇角上溢出一点红色的汁水,时而用粗大的手指抹进口去,脸皮已皱了,现出四十来岁的样儿。他的马店生意最倒楣,人家看见他那破败的茅屋,多不愿意去住,只有从干崖担土货到八莫去卖的傣族男女,贪图店钱便宜,才肯去投宿。这样赚来的钱自然很有限,只够一家人糊口度日了。他这一两年来,夜里做梦也在想法弄钱,改建他的店房。现在他从高利贷商人那里借得了一笔款子,才算打发了一半心愿,只把当路的一列房屋,完全重新改建,他知道这是要紧的招牌,惹动旅客的广告。其余的房屋,要待发财的时候才能再修理。

洋官望了这一列的新屋子,又看看躺在足下的滇缅通商大路,便叫克钦兵拿出软尺来量量路的宽窄。随即向寸师爷讲着英语,寸师爷便翻译给老刘:

“洋官说:你新修的房子,把官家的路占了十英尺,犯了大英国的法律,叫你今天就把占了路的房子拆去,这算宽容的优待,不然,定要处罚你。”

老刘着急了,忙把口里的槟榔汁水,吐在灰色的路上,像生肺病的人唾出的血。

“我的天,做梦都没有想到,我会侵占官家的路!我哪里敢?房子照着原来的地基改建,一寸也没有移出。请师爷看,请洋官看,这是旧地基呀。唉唉,泥土是不会装假的呵!”

寸师爷就将老刘的话翻译给洋官。洋官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会,望着老刘的脸色。老刘急于要知道洋官说些什么,便向寸师爷走近了一步。寸师爷掉头转告他:

“洋官说,两年前就出过布告,官家的大路,要保持五十英尺宽,修房建屋,都不得侵占一寸。至于早年的旧房子,只好听其自然,一旦改建时,就一定要依照新规矩,丝毫不能违犯的。这是大英国的法律,你明白吗?”

“呵呵,新规矩!……新规矩!”老刘伸出双手,乱抓他的头发。面容非常难看,好像误喝了一大口怪酸的醋,猛然叫道:“我不懂!我不懂!我怎么知道?天呀,我的新房子真要被拆吗?”两个拳头在空中挥,眼角上涌出泪来。

热带的五月,午后阳光是很热人的。洋官不耐烦了,伸出他黄毛茸茸的左手,把上面的长方形小手表看了一下,口气极严肃的向寸师爷说:  “告诉他,限他两分钟答复。否则就砍倒他的房子!”

寸师爷立即警告老刘。

“不!不!我们拆了房屋,天呀,还不饿饭吗?房屋,这新房屋,好像我的独儿子。你叫我杀死独儿子么?不能!不能!”老刘乱摇着头,嘴唇不住地抖,眼泪已经流在脸上。

洋官看着这个顽梗不化的人,知道没有自拆的希望,立叫克钦兵拔刀去砍屋壁,推倒占着官路的屋柱。

老刘一把抓着寸师爷,像发羊癫疯地叫:“我的天,救命呀!救命呀!……”

他的女人也号叫起来了,嚷骂着听不清的克钦话。她是户董山寨生长的克钦人,头上缠着尺来高的黑布帕,已抖散了。气得直顿她的两只脚,膝下围着数十圈细小的黑漆藤子,不住地在阳光里闪耀。

壁已砍坏了,柱也推倒了,新的房屋也就塌了下去。老刘像气疯了,大骂起来:

“天杀的官呀!天杀的狗官呀!……”

洋官冷冰冰的面孔问寸师爷:

“这老头儿叫些什么?”

寸师爷大概也有点可怜老刘了,才不忍心把骂的话老实翻译出来,只应道:

“他不过叫叫:上帝,救救我!上帝,救救我!”

“就是上帝也不能推翻我大不列颠的法律哩!”洋官的唇上,露着讽刺的神气,喃喃自语,一面转身带着人到吴家马店去检视。

“洋鬼子,真没有良心呵!”旁观的老板娘,这时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进屋里时,老板带着教训的口气,向她说:

“这是老刘自讨得,送病鸡的报应呵!人不会做事,会处处吃苦头。你该亲眼看见了。哼,叫我学他,真是没见识的女人!一个鸡算得什么?”老板眉宇问扬着得意的光彩。

“好,多喂几只大肥鸡,专献给你的洋爸爸,洋老祖!哼,像这样没良心的东西,我,病鸡也不给的。”老板娘的嘴,永远不让人。

老板马上沉下了脸,只骂一声“你这张嘴哟!”就倒在床上吹烟了。

一会儿,洋官又来我老板家查看了。路边马场上新插着粗竹片编成的篱栅,被洋官的蓝眼睛打量着。这是因为两礼拜前打失一匹过夜的马,才新造篱栅来遮拦的。洋官叫人量了之后,说是侵占了官路二英尺半,吩咐马上拆去篱栅。老板额上的青筋,气得暴露出来了。连分辩的话,都说不出;又眼见刚才老刘的事,说出来,也没有效,只把嘴唇用力咬着。寸师爷带着劝慰的口气低声地说:

“英国人真难说,他们的法律,铁一样,改不动。他们办公事,一点不讲人情,不像中国的官,可以随便来的。我看,你还是自己拆的好,砍,那就太不好看了。幸喜拆篱栅并不费事,是吗?”语调十分地温和。

老板娘立刻发火似的去拆,我也照样去做。老板的两个女儿,和一个男孩,都来参加这急迫的工作。因为拆下,还可以移进去插好,砍了只可当柴烧。老板娘一面拆一面喃喃地骂:

“甚么官呀!鬼官,烟堂官,尿罐罐,不要脸,黑心肺,没良心,吃你的肥鸡,给你气闷!”

一切都查看完了,寸师爷仍然回到店里,同老板睡在烟床上吹鸦片,他一面就慷慨地替老板骂英国人,不过口气还是温文尔雅地。

“英国人对待缅甸人,也是这样的。只顾在乡村地方修铁路汽车路,好运他们的洋货,到处行销,人民的苦楚死活,他们是不管的。管的时候也有,就是你犯了他们的法律。

“这里顶烦扰你们开店的,洋官也知道是那些偷马贼,但他却当做不晓得,偷几匹马,算得什么事?休想他派兵来守夜。他们官家的钱,是用来雇暗探,专查你有没有私运军火,有没有阴着捣他们政府的乱。

“这里要他派兵来,也很容易。只要是大帮匪人出现,交通断绝,洋货不能运到云南,那马上就是洋兵到了。从前,云南地方匪多,洋货去又退回,运不通,他们差不多要派兵去剿了,你说他们不热心吗?哼,为了他们自己的事,拼命都要去干的。你的苦楚是你的,同他们没关系,为什么要来管?”

洋官的随从,只有寸师爷才懂汉人话,现在寸师爷既是这样地拆穿西洋镜,谁还不放心地痛骂呢?于是,老板娘,老板的儿女,及一批来闲谈的邻家汉子,都在此时,尽量使用他们平日刻薄别人的术语,对着英国官,像箭也似地乱发,仿佛把仇敌扎成一个稻草人来射一般的痛快。

寸师爷就在这骂声盈耳中,爽心地吹着不要钱的鸦片烟。

要到黄昏了,一个克钦兵,走来店里,向寸师爷讲几句克钦话。寸师爷便向在烟床上打盹的老板,拍了一下。

“真是岂有此理,洋鬼子竟这样的厚脸皮!”

“什么?”老板睁大眼睛。望见了面前站的克钦兵,白布包在头上,腰间挂着长刀和手枪,雄赳赳的样子。

“洋官派他来说,你养的鸡,很肥大,要你再送一个去做晚饭的菜。”师爷末尾加一句,“真是厚脸皮呵!”

“妈的!”老板要骂下去。

“算了,不要为了一只鸡,再生事端了。我们中国人还要在他的地方做生意呵,老板,你是明白人,”师爷柔声劝着。

老板忍下去了,吩咐正在劈柴的我:“老汤哥,去把瘦黑鸡捉给他!”随即忿忿地叹息了,“算是又被贼偷了一只!”

嘴不让人的老板娘便趁这机会报复说:

“不呀!选一个肥大的献去,你们男子汉怎么这样气量狭小!一两只鸡,算得什么?”完全仿着老板在上午时教训她的口气,眼里射出讥讽的光芒。

老板气得手都颤抖起来了,然而回骂不出来,只有睁大两个眼睛,盯着她。

我把瘦黑鸡捉来时,克钦兵嫌小了,摇摇头,两手作势比着说:

“格八,格八。”

“格你的妈!”老板粗鲁地向旁边六岁的小女儿大喝一声。

她吓得哭起来了。

寸师爷首先哗的一声笑出来,大家也接着哄然笑了。只有克钦兵茫然的呆站着,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微笑。

1931年7月,上海。

P60-67

序言

在漂泊的旅途上出卖气力的时候,在昆明红十字会做杂役的时候,在缅甸克钦山茅草地扫马粪的时候……都曾经偷闲写过一些东西。但那目的,只在娱乐自己,所以写后就丢了,散失了,并没有留下的。

至于正正经经提起笔写,作为某个时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现在也有一两篇存着的,那却是到仰光以后的事了。

初到仰光时,没熟人,又没有钱,而且病了,住在Maung Khine Street(当地华侨叫做五十尺路)的腾越栈内,自然很引起主人的讨厌——想驱逐我,但并不明显地表示出来。这,大概是念在同国人的面上吧。一天,忽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叫印度车夫送到仰光大医院去,说是那里可以住下养病,并且不要什么钱。同时又把我的全部财产——包破书和旧衣,好好地包着,叫我随身带去。这突然好起来的举动,使我非常地感激,当登上人力车的时候,眼里竟然含着致谢的泪了。然而到了医院,才是由一位印度医生马马虎虎地诊了一下,就算了,并不容许我住下。于是,只好一路呻吟着,折了回来。但当这位好心肠的印度车夫,扶我走进店门时,老板便挺起肚子出来,塞在门口,马起脸说:

“这里住不下了!”

并挥着他那胖胖的拳头,仿佛硬要进去,便会动武似的。

这样,我就算被驱逐了。

在店门前的街沿边上,我就把虚晃晃的身子,靠着我的小包袱坐着,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心里没有悲哀,没有愤恨,也没有什么眷念了,只觉得这浮云似的生命,就让它浮云也似的消散吧。

这情形,大约是打动了旁人的悲悯吧?一个同店住的云南人(很惭愧竞忘记他的姓名了),很熟悉仰光的,就替我想想有没有同省的同乡。好半天,才想出_『半个;因为这只是祖籍同省,生长却是安徽的原故。而且,这半个同乡,说起来,还是一位久矣不问世事的出家人哩。他看着这样病了的我,处在这般的境地,就不管什么出家人不出家人了,便叫黄包车夫一直拖到那里去。自然,他明白,这是一件使人家不愉快的事情,因此,一到那出家人的门前,连我向他致谢的话,还没听清楚,就跟车夫一块儿溜开了。

怎么办呢?最后,我只得昏昏懂懂地自家碰了进去。因为那时候,仅是本能地渴望着一块能够安置病体的,而又是没风的地方。

谁肯收留一个陌生人?而这陌生人何况又是病了的呢?当然的,这是需得经过苦苦地哀求哪。同时又因为这位出家人也是仁慈的,便肯让我住了下去。

这位令我终身铭感的,而后来竟做了我的教师的出家人一一万慧法师(谢无量的三弟),一让我住下之后,便好好地招呼我。而我在病好了时,就替他买菜,煮饭,扫地……做一些服侍他老人家的事情。但他是位研究梵文的学者,不住庙宇,一个人单过着清苦的教书的生活,那时还养活不起一个仆人,而我又一时找不着出卖气力的地方,当然的,从前已是清苦的生活,现在更是一天一天拮据起来了。

大约是,看见我一得闲就爱写写吧,他便问我能不能替当地的华人报纸,写点东西去卖,囚为女『些编辑都足他的朋友,倘如写得并不过分坏的话,当能大量容纳一些。为了要“抵抗”恐慌的生活,我就勉强写了一篇小说,投到《仰光日报》去。编者陈兰星君在未登出之前,听说作者是这么一个的我,便由他私自先给了二十个卢比来。于是,从此开始,我在零售劳力之外,又添上了贩卖脑力的生涯了。

但那时,我对文艺的认识不足,以为这是无足重轻的,也不愿怎样苦苦地去研究。

说到把文艺看重起来,则是同电影接触之后的事了。有一次,在仰光Sule Pagoda Road(当地华侨称为白塔路)的Globe戏院内,看见一张好莱坞的片子。记起来,内容大概是这样的:新闻记者爱一名舞女,在美国经过一些惨痛的波折,都未达到成功。随后舞女到中国卖艺,新闻记者打听得这个消息,便远远地尾着追来。恰碰着辛亥革命之秋,正是中国大动乱的年头,这一对年轻的恋人,刚要会在一块儿互道思念之苦的时候,突然在人间失踪,关进黑暗的狱里去了。然而,事情又凑巧得很,两人居住的囚室,只仅仅隔了一层墙壁,彼此可以听着声音,而且,两人的手,只要各从室门的洞上,伸了出来,就能够互相热烈地握着。但是,老使他们俩都感着痛苦而又伤心的,便是现已手握在一块了,却还不能面对面地相看一眼。关于犯罪的事实,且单举舞女的来说吧。她在一位清朝大员的府上卖艺,适值当地民军起事,将那大官杀在后花园里,舞女恰来碰见了这样流血的惨剧。人几乎吓昏了。那时,大概又是正当清廷和民军议和的消息传来了吧,民军的领袖,便趁此机会,把杀死清朝大员的罪名,轻轻地加在舞女的身上,且要处以大辟的惨刑。

当舞女将要拉出去砍头的那一天,新闻记者似乎买通了看守,逃出监狱,便飞奔到电报局去,向美国发出求救的急电。于是,太平洋上的美国军舰,马上乘风破浪,向中国驰来,且放出飞机,挟着炸弹,飞往求救的地方。正值撕衣上绑的舞女跪在断头台上,让万众参观,给两位屠牛大汉挥刀要砍的时候,美国的飞机到了,轰然一声,炸弹从空投下。这一来,全戏院的观众,欧洲人,缅甸人,印度人,以至中国人,竟连素来切齿帝国主义的我,也一致辟辟拍拍大拍起手来。而美帝国主义要把支那民族的“卑劣”和“野蛮”,“Telling The World”(这影片的剧名)的勋业,也于此大告成功了。因为,我相信,世界上不了解中华民族的人们,得了这么一个暗示之后,对于帝国主义在支那轰炸的“英雄举动”,一定是要加以赞美的了。

虽然,从此认清了文艺并不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品,但要把一生的精力,全灌注在一或部分地灌注在那文艺身上,似乎还没有这么打算过。

随后,放逐回国来了。一天,偶然在上海北四川路独行的时候,一头碰见了几年不通消息的好友,沙汀。那时,他虽然尚未动笔创作,但已经苦心自修文艺好几年了,听见我有那么多那么奇的经历,且将过去所熟悉的我的性情加以估量,便劝我无论如何也像他似的致力文艺。并把当时穷迫的我,拉到他的家里住着,使我每天都得安心地无忧无虑地从事研究,写作。又在研究和写作的路上,热心地给了我无穷的指示。记得那些日子的晚上,当我已经倦了,头偏向另一边的时候,他却还更加热烈地说了起来,一面伸出手来,摇动着我的膝头,使我又不得不凝聚精神,重新谈论下去。我自己呢,当然感动,不得不努力了。那时也发下决心,打算把我身经的,看见的,听过的一切弱小者被压迫而挣扎起来的悲剧,切切实实地给写了出来,也要像美帝国主义那些艺术家们一样“Telling The World”的。还有好友黄绰卿,在缅甸仰光的华侨报纸《仰光日报》作排字工人,不断地向工人朋友募捐来接济我,使我生活有了保障,不致为了糊口,把笔放了下来。

这本处女作,就艺术上讲,也许是说不上的。但我的决心和努力,总算在开始萌芽了。然而,这嫩弱的芽子,倘使没有朋友们从旁灌溉,也绝不会从这荒漠的土中,冒出芽尖的,而我自己不知道现在会漂泊到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去了。

1933年11月1日,上海。

后记

《南行记》是我写小说第一次编成的集子,里面只有八篇小说。后来又陆续写了些类于《南行记》的小说,有的收在别的小说集内,有的就一直放到现在,没有收过集子,大约将近二十篇光景。这都是解放以前写的《南行记》,现在合在一道出版,仍然名为《南行记》,只是篇幅增多了。

《南行记》里面的小说,可以说是在祖国的南方和亚洲的南部,漂泊时候,把亲身经历以及所见所闻的一些人和事,用小说的体裁,描写出来,而且采取第一人称的形式。有些是用第三人称形式写的,因为不合“记”的体例,就仍然留在别的小说集内。

我写《南行记》的时候,虽然已是南行以后好久的事了,但南行过的地方,一回忆起来,就历历在目,遇见的人和事,还火热地留在我的心里。而我也并不是平平静静着手描写,而是尽量发抒我的爱和恨,痛苦和悲愤的。因为我和里面被压迫的劳动人民,一道受过剥削和侮辱。我热爱劳动人民,可以说,是在南行中扎下根子的。憎恨帝国主义、资产阶级以及封建地主的统治,也可以说是在南行中开始的。我始终以为南行是我的大学,接受了许多社会教育和人生哲学,我写《南行记》第一篇的时候,所以标题就是《人生哲学的一课》。

这本《南行记》,将会把今天的读者,引到过去黑暗的社会里去。但我要说一句,过去的社会,远比书里所描写的,还要黑暗的多,我还没有把它们完全写出来。如果读者在书中所写的黑暗社会里经历一番,发出极大的憎恨,而又更加热爱劳动人民,这就是我最大的欢欣了。

1963年6月19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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