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王向阳著的《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记录了许多行将成为历史的老手艺、老行当,用朴素简约的语言描写出曾经游走在乡土中国大地上的老手艺老行当人的酸甜苦辣、生老病死,让人感喟人生无常的同时,更让人不自觉地对他们所赖以生存的特殊年代产生情感共鸣。而本书的价值更在于将浓浓的乡愁化为抢救乡土文化、保存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实际行动。
\t王向阳著的《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撷取与江南地区老百姓生活最密切的60多个老手艺、老行当,分匠作、加工、服务、文娱、其他等5类加以叙述。从童年视角、个人记忆切入,并通过大量、扎实的田野调查,重现老手艺的彼时彼景,有场景,有人物,有加工技术,有风俗习惯,血肉丰满、生动鲜活。作者将老手艺、老行当的内容当作历史,确保其相关技术的真实性;同时采取散文的笔致,娓娓道来,文字相当有感染力,具有文学的可读性和趣味性。书中配有相应的漫画插图,使人在阅读文字的同时,可以赏玩、遥想手艺人的情境,文图相得益彰。
\t王向阳,一九六八年生于江南的一个千年古镇——浙江浦江郑宅的一户木匠世家。一九八六年游学杭州大学,一九九三年获文学硕士学位,一直供职于传媒界,任主任记者。酷爱古典诗词、传统戏曲和乡土散文,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散文学会理事。著有散文集《戏剧的钟摆》《六零后记忆》《最喜小儿无赖》《梨园趣闻录》《乡愁中国》等。
\t石匠
\t小时候,新居落成,宴请工匠,石匠当仁不让坐酒席的上横头,其次泥水匠,再次木匠,有“木匠让泥水,泥水让石匠”的说法。为什么石匠在百工中高人一筹呢?这是用血汗换来的。他们终年与“石头老虎”打交道,极易受伤,轻则流血,重则断骨,以致丧命,因而有一句“学得一个石匠出,血干也要晒三斤”的俗谚。
\t为此,石匠劳作时全神贯注,不苟言笑,久而久之,形成沉默寡言的职业习惯。每天早上,他们吃过早饭,背着工具,来到石宕,低头干活,不许说笑,直到下午才能开口。有的年轻石匠耐不住寂寞,多说两句,老石匠就劈头盖脸地骂过来:“嘴巴好像屁股!这是在哪里?”
\t石匠还有近乎苛刻的忌讳,在采石的时候,不能说“肉”,因为石头碰到肉,肯定出事故。曾经有一个采石的小工不懂行规,随口说了一句:“老板,今天买块肉吃吃。”石匠当天就不出工了。
\t常年在石宕里采石,风吹雨淋,烈日曝晒,石匠戴不住口罩,任凭漫天飞扬的石粉吸进肺里,沉积体内,天长日久,易得职业病——石肺,又称矽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前,家乡的医疗条件差,石匠大多只活到三四十岁,活过五十岁就算长寿了。
\t危险归危险,生活(方言,活儿)还得干,因为居家度日处处离不开石器:到了冬至,用石臼舂麻糍;到了腊月,用石碓搡年糕;到了春节,用石磨磨豆腐,还有石磉、石板、石碑、石屋柱、石门槛、石狮子、石猪槽等。有石器,自有打造的石匠。活分粗细,粗石匠用雷管炸药成片开挖山石,不太规则,俗称“蛮石”;细石匠采的石料或方或圆,或长或短,规规整整,全靠一锤一锤凿出来,然后打造成农家所需的精细石器。
\t家乡有一句古话“冻死桥头,嬉死牌坊,食死坟头”,三个“死”字浓缩了整个石匠生涯。到了冬季,溪水干枯,天寒地冻,石匠开始造桥,为此“冻死桥头”;没有图纸,没有吊车,石匠凭经验建造牌坊,把采好的石料用原始的盘车慢慢绞上去,就地安装,常常尺寸不合,需要反复修改,一个牌坊,一造三年,空闲时多,为此“嬉死牌坊”;东家备好特别体面的饭菜,挑上坟山,招待建造坟墓的石匠,让他们大快朵颐,为此“食死坟头”。
\t作为吃百家饭的手艺人,石匠人要勤,手艺要精,嘴巴还要甜,多讲利市话,讨得东家欢心;如果说漏嘴,扫了东家的兴,下回就轮不到你来干了。以前的旧石碑上常留有钉子,需要石匠修理干净。有一次,一个石匠跟东家说:“碑修好了,钉绝光了。”东家听了老大不高兴,因为“钉”与“丁”谐音,丁绝光了,就是断子绝孙。
\t潘宅丽水村南侧的大山深处,有一个石宕,早先只有三户人家在此采石,后来越聚越多,形成远近有名的石匠村。这三户人家中,有一家姓韦,主人叫韦俊田。他本是东阳人,民国初年逃难到此,安家落户。
\t韦俊田自幼多灾多难。三岁那年,爹爹撒手人寰。五岁那年,亲娘出门讨饭,他被过继给叔叔。十一岁那年,他们四个小孩一起偷柴,被人家抓住,他和另外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被罚。叔叔得知以后,大发雷霆,发狠心要把他打死。婶婶慈悲,把他藏在鸡埘里,躲了七天七夜,最终放他活路,出门逃生。
\t韦俊田从东阳逃到义乌,学做石匠。到了十五岁那年,他想去绍兴闯荡世界,途径浦江黄宅,无意中碰到同村的石匠许师傅,得知其在潘宅丽水村安家。他乡遇故知,他跟着许师傅来到丽水村,做起石匠,成家立业。
\t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韦俊田的幼子韦文林从小跟爹娘在采石场,看到的是各种各样的石头,听到的是“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拿得动锤子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学采石,打造最简单的磉子和舂子。到了十六岁那年,他高级小学毕业,不幸爹爹去世,只好辍学回家,学做石匠。
\t在大集体时代,工匠离开土地从事手工业或者副业,要向生产队上缴副业款。韦文林每年给生产队上缴四百元,买“头个工分”,就是与生产队里工分最高的社员一样的工分,平时分粮,年底分红。那时候,石匠经常采猪槽,每尺工钱八角,一只猪槽两尺半长,工钱两块。他一天能采五只猪槽,赚十块。
\tP2-5
\t回溯故乡的小路
\t这些年,当我回到故乡,在田间小径行走,四面鸟语鸣啾,野草蓬勃,然而村庄却难掩寂寞。记忆里头乡村的生活场景,那些摇着拨浪鼓走村串巷的人,那些携带刨子、锯子、斧头、墨斗的木匠,那些在秋天水稻收割前缝补竹簟的篾匠,那些在农闲时节的晒场上声情并茂哼唱道情和说书的人,那些过年前挥舞剃刀忙得不可开交的剃头匠,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村道上空空荡荡,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t中国的乡村,正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巨变。时代发展的列车滚滚向前,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前奔跑,许多事物就被抛在了身后。传统中国里的人情与手工,以及由此产生的缓慢而诗意的生活方式,如同渐渐漫漶模糊的风景,越来越远,直至消逝不见。
\t每一个曾在村庄里行走的手艺人,都成了“非遗”。
\t王向阳先生和我一样,从乡村道上走出来,走进了城市。他出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经历了反复折腾的七十年代,亲历了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走进了高速发展的九十年代和新世纪。可以说,他完整地目睹和见证了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他是两栖人,一脚踩在中国最基层的乡村浙江浦江郑宅,另一脚踩在日新月异的都市杭州,他身心徘徊,两地游走,更能体会社会变革潮流之中,城乡之间的差异与人潮的流转;此外,他是读书人,是知识分子,又兼是资深媒体人,心中自有一份道义,肩上更有一份担当。面对社会的巨大变革,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份道义与担当,让他拿起手中的笔,记录下那渐渐消逝的一幕幕图景。
\t那些生活图景,不仅是王向阳自己的生活,过去的记忆,更是一页页历史,一道道文化。王向阳对故土的深情,对文化的打捞,不是怀旧,而是传承;不是为过去,而是为未来。
\t少年时,我们都在逃离,拼命朝前赶;中年后,我们开始回归,开始关注内心。王向阳年过不惑之后,身边的亲友一个个出国移民,他却想回家了,回到精神的故乡与物质的故乡。这些年,王向阳先后写出了《六零后记忆》《最喜小儿无赖》《乡愁中国》等好几本书,可以说,他的写作,是为自己铺一条回乡的道路。
\t王向阳的语言平实无华,甚至有些拙朴,读他的文字,如与乡野山邻饮酒对谈,散落的人物与旧事,经他一一拾掇起来,乡间的泥土气息、俚俗气息、庄稼气息,就在文字里弥漫出来,沉实而内敛,让人读了安稳踏实。在这本书里,王向阳写着一个个匠人的故事。这些年里,书写匠人的图书、影像作品也很多,有的着眼于呈现匠人令人赞叹的技艺,有的注重挖掘其执着坚韧的匠心,有的则致力于搭建传统匠人与现代商业之间的桥梁,而王向阳这一本,则是在书写匠人本身——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光阴与苦乐,他们的到来与走失。
\t我的朋友草白,写过一篇文章《劳动者不知所终》,她在文中说:“在我还小的时候,那些真正的劳动者——他们是走村串户的货郎,炸爆米花的外省男人,弹棉花的驼背,以及做衣服的,收长头发的,阉猪的——过着动荡或半动荡的生活,在大地上奔走,以不同的方式养活自己及家人,艰辛却充满尊严。”
\t是的,他们是一个个人物,他们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是瓦匠、棕匠、钉秤匠,他们是烧烧酒、烧炭、做豆腐的,他们是一个个为生计奔波的小人物,一个个面容模糊的普通人。那时候没有“非遗”,他们只是自己生活的缔造者。他们行走在崎岖泥泞的乡间小道上,风雨兼程,且歌且行,为自己也为别人,在身后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
\t现在,王向阳循着这些浅浅的足迹回溯故乡。他的内心踏实又丰富。他拨开纷乱的人潮,穿过寂然的荒野,走上那条宁静又温暖的小路。
\t是为序。
\t周华诚
\t二〇一六年立夏,杭州
\t今日恰逢廿四节气的雨水,正是春雨如酥、万物萌动的季节。古人说:“天一生水。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故立春后继之雨水。且东风既解冻,则散而为雨矣。”在这春风骀荡的日子,我静坐桌前,浮想联翩,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向故乡,回到童年。
\t我生在江南水乡的一户木匠人家。家乡有句俗话“学会一门手艺,抵过三石田地”,手艺人凭技术和力气吃饭,虽不能做财主,也不至于饿肚皮,日子总比种田地的农民活泛一些。在我童年时代,大伯伯、二伯伯和爹爹都是老木匠,四位堂兄还是新木匠,一门两代七木匠。说来惭愧,作为木匠的儿子,我连最基本的劈、刨、凿等活都没干过,只跟爹爹锯过木板。我从小目睹木匠的酸甜苦辣,对所有的乡村工匠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情。“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假如不是后来考上大学,我很可能成为家里的第八个木匠。
\t从一九六八年到一九八六年,我在家乡整整生活了十八年。改革开放前后,政治、经济、社会等方面发生急剧的变化,可谓一日千里,天翻地覆。作为一个时代的亲历者,我有幸见证了从传统到现代、从短缺到富足、从乡村到都市的时代变迁,一滴水见大海,自有典型的样本意义。
\t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当我开始记事的时候,家乡还是一个半自给自足的传统乡村,除了拖拉机、抽水机和碾米机外,很少有现代工业文明的影子。与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密切相关的生活用品,除少数由供销社凭票供应的酱油、食盐、糕点、糖果、火柴、煤油、肥皂、洋布等以外,多数依靠各行各业的乡村工匠加工生产。譬如采石头的石匠,造房子的泥水匠,做家具的木匠,箍木桶的桶匠,锯木板的解匠,雕图案的花匠,做油漆的漆匠,编竹器的篾匠,打铁器的铁匠,铸铜器的铜匠,打壶瓶的镴匠,打喷壶的白铁匠,打金银的银匠,弹棉絮的弹匠,染布匹的染匠,做砖瓦的瓦匠,编蓑衣的棕匠……不一而足,应有尽有。
\t这些乡村工匠平日里走家串户,上门服务,既满足了老百姓的生活需求,也满足了小孩子的求知欲望。每当他们来到村里,小孩子便尾随左右,东张西望,兴味盎然,自始至终不愿离开半步。每当他们干完活离开村庄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t年过不惑,客居他乡,思乡与怀旧情绪一日浓似一日,化为水样的乡愁,常常让我魂牵梦绕。这时候,童年时代镌刻在我脑海里的乡村工匠的印象,时时闪回,形诸笔端,化为文字,写成《篾匠》《箍桶匠》《剃头匠》等十来篇文章,收入散文集《六零后记忆》。意犹未尽,后又写了《木匠》《錾字》《修钢笔》等十多篇文章,收入散文集《乡愁中国》。
\t驱使我提笔专门写这本《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的,除了浓得化不开的乡愁,还有一种抢救乡土文化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早在二〇一一年,我看到钟德来老师写的一篇文章《走在草根文史的抢救路上》,得知热心乡土文化的江东放先生正在搜集整理家乡各行各业的行话,正想去拜访老篾匠木牛师傅,不料老人家前一天驾鹤西去,因此发出一声长叹:“我们来迟了!”让我感同身受。记得二。一三年正月初二,我采访了唱道情的盲艺人郑生兴,当年五月他就走了;不久,我采访了郑宅工艺厂的老厂长郑修牛,次年他就走了;此后,我采访了接生婆郑仙钗,次年她也走了。今年正月初二,当我想跟一位七十九岁的老棕匠联系时,才知他几天前已走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尤其是那些已经风烛残年的老手艺人,随时都有油尽灯枯的可能,悄悄地把一肚皮的人生故事带走。
\t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二〇一六年,在我离家三十年之际,趁着双休日,暂离都市,回归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面对面地采访六十余位老行当的手艺人,记录整理他们的人生故事,充实丰富我的童年记忆。在采访过程中,虽然时时都有“我们来迟了”的感觉,不过仍然收获了许多精彩的故事,结为《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一书,差堪自慰。
\t新书付梓在即,一切翻篇归零,我的心里只剩下两个字——感恩。一路走来,风风雨雨,好在总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亲朋好友相伴左右,时时鼓励、鞭策和帮助我,让我感到暖意融融,吾道不孤。
\t感谢周华诚老师。是他把《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一书列入精心策划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雅活书系”第二辑,并拨冗为我撰写序言,为本书增色。
\t感谢邓辉华老师。是他见缝插针,给每一篇文章画了精彩的漫画,使得全书图文并茂,形象直观,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
\t感谢黄贞祥老师。是他友情提供一系列散发着泥土芬芳的乡土散文,作为本书的素材,《棕匠》《烧炭》《腌火腿》《爆米花》《挑脚》等文都取材于他发表在报刊上的佳作。
\t感谢家乡的父老乡亲。是他们帮我提供线索,联系匠人,一同采访,补充素材,审阅书稿,使《手艺:渐行渐远的江南老行当》一书凝聚了家乡人民的集体智慧。陈士濂、郑志法、钟德来、郑定财、王维珍等老师和长辈指导写作;王森林大哥、张庆平老师审核书稿;张伟文、张春燕、黄宝先、周荷英等好友一同采访;江东放文友提供《解匠》,徐成校文友提供《说书》《打笠帽》,陈玉标同学提供《染匠》,丰富内容;陈良材、郑可青、周子清、周正、程建国、吴益文、王东晓、王玉芳、王燕君、王国光、王红艳、王文立、,郑东方、傅晓娟、郑红霞、张红霞、杨美英、张秀莲、许小云、于丽萍、黄肖娟、郑镇伟、王中阳、洪信焕、王家祥、柳海关等人也提供了各种各样的帮助。在此一并致谢!??王向阳写于京杭大运河畔
\t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八日
\t在我还小的时候,那些真正的劳动者——他们是走村串户的货郎,炸爆米花的外省男人,弹棉花的驼背,以及做衣服的,收长头发的,阉猪的——过着动荡或半动荡的生活,在大地上奔走,以不同的方式养活自己及家人,艰辛却充满尊严。
\t——草白
\t年过不惑,客居他乡,思乡与怀旧情绪一日浓似一日,化为水样的乡愁,常常让我魂牵梦绕。这时候,童年时代镌刻在我脑海里的乡村工匠的印象,时时闪回,形诸笔端,化为文字。
\t——王向阳
\t王向阳对故土的深情,对文化的打捞,不是怀旧,而是传承;不是为过去,而是为未来。
\t——周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