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在这个饱经苦难的地球上,一场席卷全世界的战争总算最后结束了。在满目疮痍的欧洲,人们已经在废墟上开始了重建家园;在亚洲大陆上到处都是喜庆的鞭炮与锣鼓……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在中苏边境地区,依然炮声隆隆,硝烟弥漫。在一个偏僻的小县东宁,炮声一直延续到8月30日。也就是在日本天皇宣布了无条件投降之后,有一部分关东军仍然拒绝放下武器,抵抗了半月之久。
这段历史几乎不为世人所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世界公认的就是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1945年8月15日。也就是在那天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大悲剧终于落下了帷幕。然而,四十多年之后,由于东宁县武装部打开了一个日本关东军遗留下的保险柜,发现了三十多份军事地图,由此知道了在这里曾有过一个亚洲最大的军事要塞,从而才揭开了这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东宁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必然是日本关东军的最重要的战略地带。长白山脉从吉林向东北方向延伸至黑龙江境内,地势逐渐趋向低缓,失去了那峭拔的气势,却更显得博大而雄浑。这一带山区千山万壑苍山如海。绥芬河于万山丛中蜿蜒西来,在冲出最后一个山峡神仙洞时,展开了腰身,形成一块肥沃的冲积平原,东宁就坐落在这块河谷平原上。继续向东十公里,在一个名为三岔口的小镇流入俄罗斯境内。占据东宁,就可以虎视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的一个重要车站乌苏里斯克,中国名叫双城子。这段距离仅有一百多公里。乘汽车顺河谷平原南下,两个多小时就可以抵达俄罗斯远东最大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这是俄罗斯的重要军港,太平洋舰队就驻扎在这里。当年东宁是日本关东军进攻苏联的咽喉要地,同时,如果苏联反攻,就可以从绥芬河谷地直上,一日之内攻人吉林省的汪清、图们、延吉,众所周知,朝鲜半岛是日本进入中国的跳板,只要苏联红军攻下图们江一带,占领了这个跳板的北端,就从而切断了日本关东军的退路。到战争后期,关东军的司令部已经迁至朝鲜半岛。据守东宁,扼住绥芬河谷平原,就是保卫他们的命脉。
我是1968年的春天来到东宁的。我在山上开荒的时候,时常看到一些曲曲折折的交通壕。还有一些烂透了的铁罐头盒子,偶尔还能见到锈迹斑斑的钢盔,这些东西让我很好奇。后来我到一个煤矿的农场去放牛,那个农场位于绥芬河谷地的南侧,是一片平缓的漫岗。站在这片荒岗上,向北一望是闪闪发光东流而去的绥芬河,向东一望就是苏联境内的河谷平原了,隐约可见他们那边的一个白色房屋的村庄。这片漫岗的南边就是大肚川河,与勋山隔河相望。勋山和胜洪山的地下工事就是东宁要塞的主要部分。在这片荒岗上,战壕纵横交错,有的已经积水,竟然长出了山岗上绝对不可能生长的蒲草,我还从一个大的水泡子里捞出过一种小小的菱角。这种东西在东宁地区是绝对没有的,不知道为什么能在旧战壕里生长出来。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是那一座座被炸毁了的炮台。钢筋水泥厚达两米,就那么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炸得四分五裂。断面上裸露出的钢筋生着红色的铁锈,在风中发出一痛苦的音响。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来到一个旧战场上来了。
那时候我刚二十出头,常常把那十几头牛撒在荒野上任它们吃草,我就站在那战争的废墟上放开喉咙慷慨悲歌。当头一轮太阳在照耀着,大野寂静无声,荒草萋萋的旧战场上唯有我一个人存在。孤独,凄凉,举目无亲,与我相对的只有一群无知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