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颤抖起来,觉得浑身一阵灼烫,仿佛一颗流星落在怀里,叫他手足无措。是的,他想,在她需要安慰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能搀扶她一把呢?看来,我还是缺少男人的雅量!他抚摸着她柔长的头发,联想到被急雨打湿了羽毛的小鸟。然后她向他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脸上写满了徘徊无主的哀怜。
“艾克,帮帮我!”她说,“爹把我许配给姐夫了!”
艾克震颤了一下,仿佛一股强大的电流从身上通过,满嘴是一股焦煳味儿。他扶她坐到河堤上,仔细听她陈述。罗兰说,父亲觉得姐姐无缘无故死在娘家里,不仅说不清楚,也对不起姐夫,不如续亲,使两家关系得以保持,才算是万全之策。
“那么,你同意么?”
“我说不同意,爹就要一头撞死去撵姐姐。我真是没办法。”
“关键是你爱不爱邱明山这个人!”
“我尊重他崇拜他,现在又同情他,但还谈不上爱;我爱的是谁,这你心里知道!”
艾克的心一阵疼痛,充满义愤和哀伤,似乎看到罗兰从他身边走开,娉娉婷婷,一直消逝在地平线之下。他反省自己,过去总是踌躇迟疑,没能和罗兰明确关系,如今倒好,他将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攫取并永远据为己有,这时他才有可能认识到,罗兰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碰一碰就要鲜血滴沥。
“邱明山是什么态度?”艾克问。
“你真笨!”罗兰说,“像这种愚蠢的问题,不应该由你这么聪明的人提出来!”
艾克于是就明白了,脑子里又回响起邱明山抚尸大哭时说过的那些话。他可真是精明到滴水不漏,那些话的暗示性是不难理解的,一是为自己洗刷了干系,二是给娘家施加压力,三是瞄准了小姨子志在必得,一石三鸟,果然是个厉害的茬儿。
“那你呢?”艾克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主意。”罗兰显得可怜巴巴,柔弱无力,“我娘死得早,爹从小把我们姐妹拉扯大,吃尽了辛苦。现在姐姐撒手去了,把爹扔给我一个人,我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秋天的河水变浅了,河面上闪动着诡谲的波纹,偶尔有小鱼唼喋,那光影十分浏亮。艾克拾起面前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投向河里,上游有几个孩子在流放纸船,那船总是漂荡一阵,就翻沉到河水里。艾克走过去,替他们用烟盒的锡纸折了一只,又轻轻放入水里,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那船一直走出好远。
“永远是童年,那该有多好!”罗兰说,“成熟就是痛苦!”
“可成熟也是财富啊。再说,谁也没办法抗拒成熟!”艾克向她伸出一只手,“来,站起来,我们打水漂儿!”
罗兰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又忧郁地摇了摇头:“我没心思。艾克,你没说过帮不帮我!”
艾克选了一片薄厚适中的石块递到她手里,鼓励说:“打吧,心里默默祈祷,我保证一朵水花满足你一个心愿!”
罗兰就闭上眼睛祈祷了一小会儿,然后侧弯下腰,长发旌旗般的一飘,水面就出现了一长串水花。罗兰这才绽开一朵艰涩的微笑,说:“我只许了三个愿,却给了我这么多!”
“能告诉我是三个什么愿吗?”
“一是不让我爹伤心,二是不让我嫁给姐夫,三是不让姐夫痛苦!”
“你真善良!”艾克说,“善良往往是软弱的同义词!”
“艾克,你别把我姐夫想得很坏。他是个好人,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周围的乡亲没有不说他好的!”
艾克笑了,说:“看来,我们连襟没做成,倒成了情敌了!罗兰,我说过请你相信我。要我帮助你,你必须首先帮助我,懂吗?”
罗兰大惑不解。艾克说,他需要知道罗曼和邱明山婚姻的缘起。他们沿着河堤缓缓踱步,罗兰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邈远,似乎在岁月的古井里打捞一缕锈色斑斓的记忆。原来邱明山有一个恋人,叫张金华,曾恋得如火如荼,后来邱明山遇见了罗曼,就把张金华给甩了,为此张金华还到甘泉乡吵闹了好几回,说是邱明山骗走了她的童贞。这种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而且如今时代童贞观又大为贬值,邱明山出了几个钱,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为此罗曼曾力拒这门婚事,但那时罗兰还小,罗老头贫病交加,就一口答应了。婚后也一直甜甜蜜蜜,并无外骛,邱明山对罗家的帮衬就更不用说。
“那么,你姐姐曾有过恋人吗?”艾克问。
“好像没有。”罗兰说,“你要知道,有时候一个人的隐秘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同胞手足。人是很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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