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是一个将热情、追求和艺术精神融为一体的作家,他像勇士丹柯一样,燃烧自己的心来照亮别人,穿越了二十世纪的历史风云,为文学,为生命,为灵魂,作出丰富的注解。他的真诚,他的忧郁,他的反思,无不表现一个具有正义感的中国知识分子对于时代的良知。《家》是他写得最成功、影响最大的代表作,曾激动过几代青年读者的心灵,奠定了他在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他善于在娓娓动听的叙述和真挚朴实的描写中,倾泻自己感情的激流,细腻独到,自有一种打动人的艺术力量。本书收录了他经典作品中的一部分,从中你可以品到这位文人型大作家的绝代风采。
巴金原名李尧棠,字芾甘。生于1904年,四川成都人,现代著名作家。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官僚地主家庭里,目睹了种种丑恶的社会现象。“五四”运动使他打开眼界,树立起反对封建制度,追求新的社会理想的信念。1927年赴法国学习,第二年写成第一部长篇小说《灭亡》。1928年底回国,1931年后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和鲁迅来往密切。鲁迅认为“巴金是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 他的主要作品,大都在1927年以后的二十年间写成的。包括长篇小说《爱情三部曲》(《雾》、《雨》、《电》)、《激流三部曲》(《家》、《春》、《秋》)、《抗战三部曲》(又名《火》),中篇小说《寒夜》、《憩园》,另有一批短篇小说、童话、散文等。
巴金作品的最大特色,是文以情生。这一点与曹雪芹十分相似。此外,巴金善于构筑鸿篇巨制,把众多的人物、纷繁的事件精巧地组织起来,情节波澜起伏,层层推进,步步通近高潮。作者还善于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剖析人物灵魂,有深度、有立体感。
本书主要收录了他的《明珠和玉姬》、《平壤,英雄的城市》、《古城克拉科》、《朝鲜的梦》、《欢迎最可爱的人》、《军长的心》、《再访巴黎》、《长崎的梦》等作品,供读者朋友们欣赏。
黄文元同志
一
我到黄文元同志的连队的那个黄昏,天正落着小雨。送我来的江干事在半山跟我分手到别处去了。我翻过山,就碰见连部派来接我的战士。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四川小伙子。他身上披了一张雨布。他的圆脸一直带着亲切的微笑。他把我那个手提包接过去,高高兴兴地往前面走了。山上长满了灌木,路很窄,而且弯弯曲曲,要是没有他带路,我走到天亮也到不了连部!
“同志,你辛苦了!”他忽然回过头来说。
“我哪里辛苦?你们才辛苦啊!”我说。
“我们一点儿也不辛苦。你看我们把这些山建设得多好!我们在这儿安家了。同志们都很满意。就是大家想祖国想得不得了,”他带笑说,脚步渐渐地慢下来。
“哪个又不想呢?人出了国反而觉得跟祖国的关系更密切了,”我答道。
“是啊,”他说,“我们听说祖国建设得一天比一天好,我们多高兴。我们觉得好像我们也在参加这些建设一样。……”
我们没有交谈几句话,就到了连部,他改口说:“到了。”
这是一个砂石洞子。洞口相当亮,但是望进去却只见一片黑暗。人站在洞口就感觉到有一股凉气扑过来。
“你把雨衣脱下来进去坐坐吧,”他说。
我脱下雨衣,才注意到我浑身湿透了:打湿外面衣服的是雨;打湿里面衣服的是汗。“同志,谢谢你,”我说,“你贵姓啊?”
“我叫黄文元,”他笑了笑,回答道。接着他又说:“副队长来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不高不矮的、瘦瘦的年轻人,眼睛相当大,脸色黄黄的,下巴底下有一个小洞。他衣服穿得整齐,满脸带笑,向着我伸出手来,一面说:“你辛苦了。”
我跟副连长握过了手。他告诉我:“队长、指导员他们都不在家,开会去了。”通讯员拿来了部队自己做的矮木凳,我们在洞口坐了一会儿,谈了一些话。副连长便叫黄文元同志把我带到我的住处去。
黄文元同志提着我那个手提包在前头走,我跟在后面。路有点滑。他走得慢,我赶上他并不费力。我们顺着交通沟走了一阵,爬过一个小坡,又走下交通沟,走不多远就到了我的住处。
这是一个比较小的砂石洞子。我们从交通沟走下三级台阶,就进到洞里。里面不深,走了五步就碰到那个神龛似的炕。炕前两边立了两根木头柱子。右边石壁上有一个小洞,洞里放了一盏小小的菜油灯。
“请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了,”黄文元同志说,就把手提包放在炕的一个角上。这张炕很大,可以睡三个人,上面已经铺好了草垫和雨布。“你有铺盖吧?”他带笑问道。
“有。你不要管我了,”我带笑回答。我把雨衣脱下,挂在左边柱子的一根钉子上。
“对。我去给你弄点儿开水来。你先休息吧,”他说着,不等我表示意见就走出去了。
我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床毛毯来,铺在炕上,又取出几本杂志用毛巾包着做枕头。我把床铺弄好了,便又取出干的汗衣和衬衫,脱下湿衣,换上干衣。我换好衣服坐在炕上,朝外面望去。洞子外是一片漆黑。雨还在淅沥淅沥地下着。我听见附近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知道这个连的战士们都住在我四周。我想到他们就有点兴奋,我在计划着明天怎样开始访问他们。我忽然听见了脚步声。一个人影晃了进来。 “开水来了,”黄文元同志的年轻的声音说。他右手提一个军用水壶,左手拿一个搪瓷饭碗,那张湿雨布还披在他身上。他把搪瓷饭碗放在炕上,然后拔开水壶的塞子,给我斟满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你喝水吧,喝了水,可以休息了。我就住在隔壁三班洞子里头。有什么事情你找我好了。明天见。”他说完向我敬个礼就大步走出去了。
二
第二天早晨,我睡在炕上,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讲话,又听见舀水、泼水的声音。我吃了一惊,睁开眼睛朝洞口一看。黄文元同志站在洞口,躬着身子,用一个小面盆在舀洞子里的水往外面泼。还有一个人站在洞外跟他讲话。我坐起来一看,地上淹了水,我那双胶底鞋已经浮在水面上了。我穿好衣服正要光着脚走下炕去,忽然一个声音阻止我:“李林同志,.你不要下来。你等一等。我就会把水舀干净的。”这是黄文元同志讲的话。他接着又说:“我们指导员来看你。”他刚说完,洞外那个人就走下台阶来,对我大声说:“李林同志,你不要起来。马上就会把水给你舀干净。你再睡一会儿吧。”
洞子里阴冷,我坐在炕上只觉冷气逼人。我受不住冷气,也不能旁观着黄文元同志给我舀水。我唯唯应着,却俯下身子把胶底鞋拿到手里,穿在赤脚上,把裤脚挽得高高的,就走下地来了。
我在水里走着,水只盖过我的脚背。黄文元同志给我让了路。我走出洞口,见到指导员。一个瘦瘦的、高高的年轻人,左眉上面有一个刀伤疤,眼睛很亮。他伸出两只手来握我的一只手。
“真对不起,没有好地方给你住。你一来就淹了水,”他抱歉地说。“还是到我们队部去住吧。”
“你太客气了。我住在这里很好,跟战士们住得近一点,谈话方便。我喜欢这个洞子,”我客气地回答。
“昨天我们去营部开会,没法赶回来接你,照顾得不周到,很对不起,”指导员含笑地说出这些客气话,他脸上有一种恳切的表情,使我不好意思对他说没有意义的应酬话。我只望着他笑笑。他不等我答话又接着说下去:“你这个同乡照料你怎么样?不错吧。你看他这样年轻,却是个很好的战士,还立过三等功呢。他又是个青年团员。你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旧社会留下的坏东西。像这样的战士,我们连里有不少。”
指导员说到这里得意地朝洞口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又说:“我陪你到班里去看看,让他把水舀干了,你再回来洗脸。”
我说声好,就跟着指导员离开了这里。我们顺了左边交通沟走着。天晴了,太阳刚从云层中冲了出来。交通沟里还没有干,但有些地方已经铺上了一点土,走起来也不太滑脚了。
“不下雨的时候,这个地方住起来真不错,”指导员称赞地说,回过头来看我,他走在我的前面。“你看不出吧,这一片山上到处都是人。我们把朝鲜的山都挖通了。”
“啊,”我只能够这样地答应一声。我在朝鲜住了三个月,也翻过一些朝鲜的山,听过一些英雄的故事,这些话在我听来非常亲切。
“敌人的指炮机又出动了。这个家伙天一晴就出来,没有人不讨厌它,”指导员抬起头指着天空说。我也抬头望,我看不见敌人的炮兵校正机(就是指炮机),却听见了那个讨厌的单调的声音。
“不要紧,它看不见。不会让它找到目标的,”他自语般地说。我们顺着交通沟转一个弯,再走几步,就看见几个战士坐在一个洞口擦枪。他们看见指导员,站起来敬了礼,又坐下做他们的工作。
“这是三班住的洞子,”指导员回过头望着我说。
我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天,星期天战士们擦枪,写家信,洗衣服。…… “晒衣服要当心,指炮机就要到头上来了,”指导员忽然注意到交通沟上面一棵马尾松上晒了一件白衬衫,便大声对擦枪的战士们说。“不要麻痹大意啊!”
一个战士朝坡上看了一眼,对另一个战士说:“收起来吧。”那个战士就去把衬衫收起来了。同时从洞子里又走出来一个战士,年纪稍微大一点,颧骨略高,嘴唇上边有几根胡须。他向指导员敬个礼,大声说:
“报告!”
指导员问了他几句话,他答了几句。指导员然后给我介绍说,这是三班长。“你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三班长。黄文元就在这个班里。你高兴到我们队部来谈谈,更欢迎。”
三班长讲了两三句客气话。指导员又引我往前面走,三班长陪着我们,他一面走,一面在跟指导员低声谈话。我们又走过两个洞子,那是二班和一班的。有的战士在擦枪,有的战士在写家信,有的在看书。再走过去,到了一块小小的圆形地方,坡上有两棵树掩护着。一颗敌人的没有开花的炮弹倒立在地上,朝上的一头已经磨得光光的,一直在发亮。靠交通沟边放了一把崭新的镐和几把旧镐。
“这是我们这里的铁匠铺,”指导员摩抚着当作铁砧用的炮弹壳,得意地说。
“这几天工作做得很不错,已经找到窍门了,”另一个战士在旁边接嘴说。
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一阵,指导员便对我说:“李林同志,你请回去吧,洞子里一定弄干净了。我现在回队部去,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办,请你随时告诉我。我下次再来找你。”
指导员走上旁边的台阶,到坡上去了。三班长陪我走回我住的那个洞子去。P11-14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印我国建国十年来文学创作的选集,要我参加这个工作。我把自己十年来的长短作品重读一遍,觉得这些东西既不深刻,又无力量,作为作家,我实在辜负了这个光辉灿烂、气象万千的时代。但是时代太伟大了,生活太壮丽了,我这管无力的笔,我这些简单的文字,也多多少少沾了这个时代、这个生活的光。所以我不忍舍弃它们。我考虑了将近一个月,终于照出版社的意思,编选了这本集子。
书名“新声”,并无深意。我只想说,在我的作品中,它们是新的声音。我过去的调子,不说今天的读者不会喜欢,连我自己也受不了。十年前我重新拿起笔写作,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虽然成绩不佳,作品不多,但是既然走上了新的道路,参加了新的队伍,就必须拿出全力跟着大队前进。而且正如我在《空前的春天》中所说:“望着前面春光明媚,花红似锦,谁不全身轻快地奔赴前程?在这个步伐整齐的大行列向前迈进的时候,谁又甘心一个人寂寞地落在后面?”
至于这本集子,它也不过是爝火之类,日月一出,它就会欣然消灭。
唯有我们伟大的时代和壮丽的生活光芒万丈、万古长青!
巴金
1959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