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窥视
连日来,顾思远总感到背后有两只眼睛在窥视着他,搞得他有些神经质,不自觉地总回头张望,看过后什么也没有发现,这种怪怪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今天。
也许大家会认为顾思远这个人很敏感,神经质。其实,他这个人既呆笨又有些木讷。从小学到大学,了解他的同学都这么评价,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评价有几分道理。
同学聚在一起海侃,天南地北,头头是道,他却不成。就算让他照着稿子读,他也总是表情呆讷,结结巴巴的,像一只目光灰暗的老企鹅。班级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很机灵,对老师讲的知识不仅谙熟于胸,还能举一反三。
从国内到莫斯科来留学,转眼四年过去了。顾思远除了整天泡在图书馆里读书,就是扎在实验室里研究远程发射、远程接收。还有就是每周都要去学校工厂,研究制作航模飞机。课余休息的时间,他也没闲着。顾思远除了酷爱航模外,特别喜欢自行车运动。他骑着自行车到处观光,几乎走遍了整个莫斯科城的大街小巷,对这座城市的熟悉和了解,绝不比一名专职的出租车司机逊色。尽管顾思远学的是电子学专业,主要内容就是学习计算机编程和远程控制,但来莫斯科学习航模飞机的制造和参加航模运动是他的主要目的之一,至于骑自行车观光,那纯属于闲暇无聊消磨时光的最好选择。
顾思远的电子学老师叫鲍里斯·谢夫盖耶维奇·叶列梅耶夫,主要教授计算机编程学,相当于中国的班主任老师。刚入学那阵子,绝大多数中国来的留学生对俄罗斯人一长溜的名字都头痛,总是记不住,没办法,班级上的同学只好像背经书一样,捂着耳朵卷着舌头硬背,才能记住鲍里斯老师的名字。
鲍里斯老师是个十分和善的小老头儿,矮矮胖胖的,宽脸,清秀的眉毛下深陷一双鹰一般光亮的灰色眼睛,鼻子高挺且略呈钩状,宽大的嘴厚厚的嘴唇。光顶秃头,稀疏的头发从额头向后呈U状,除眼角增添了些许鱼尾纹外,他皮肤光滑,满面红光。一套半新不旧的西装紧紧地裹在身上,走起路来稳健有力,儒雅之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杀气。
鲍里斯老师平时总是将笑容堆在脸上,他对学生,特别是对顾思远他们这些外国留学生更是慈爱,像父亲一般。每逢周末,鲍里斯老师便将顾思远和班级另外几个外国留学生叫到他家,做上一桌子他家乡的饭菜请大家吃。
老师的家就在伏尔加航天工程学院的教授别墅区里,独门独院,十分僻静。院子的四周长满了高大浓密的白桦林,笔直的树干,婆娑起舞的枝叶,增添了院落的幽静。白桦林中一条石板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树林直达老师的家。他们每次去他家时,大多都是在周末的傍晚时分,整个院子总被帷幕般的梧桐树和白桦树影子笼罩着,显得有几分幽暗。夜幕袭来,暮色像黑汁一样淌过整个院子,旋即又如薄雾轻烟般缓缓溢开,向四处滋生。泥土总是潮潮的,湿湿的,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气息,这气息再与桦树汁液的清香和蒿草的芬芳混合在一起,便勾兑出一股熟透果子的味道,令造访者留恋驻足。
鲍里斯老师家的别墅像其他俄罗斯人的家一样,系木质结构。有人说它建于四十年代,也有人说它是五十年代后期建的,不过看上去确实有些老旧了,门窗上的油漆早已剥落,墙面斑斑驳驳的,靠近地面的地方生长着黑绿的青苔,一棵野杂树顽强地扎根在屋脊的板缝里,在昏黑的暮色里随风摇晃着。
屋内的陈设布置得挺和谐,既简洁干净,又给人以舒适感,与主人的身份很协调。这些都要得益于鲍里斯老师新近雇用的那个佣人,她叫安娜,四十几岁的样子,整个名字也是很长一串,全部喊出来如同唱一首歌,学生们都记不住,也懒得记。
安娜身材魁梧高大,长相一般,稀疏的黄头发,看上去像一堆枯干的蒿草。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红红的小血点,乍看上去以为是患了皮肤过敏症。她手臂上长满了细细的黄汗毛,臀部健硕肥大,一件不大合身的黑色套裙像块围布挂在腰间,脚上套着一双样子粗笨的红色靴子。但她做起家务来既勤快手脚又麻利。她平时话语不多,眼里特别有活,对来家里做客的学生们总是客客气气的。从她的言谈举止中,学生们不难看出,她是把学生们当成她自己的孩子。
鲍里斯老师原先在高加索有一个美满的家,有妻子和三个孩子。据说,他的亲人前些年在连绵不息的战火中死了,仅他一人幸存。为逃避战火,他孤身来到了莫斯科,应聘到伏尔加航天工程学院教授计算机编程学。
顾思远到莫斯科留学的第一天,鲍里斯就任他们这个班的指导老师。无论在家里还是课堂上,鲍里斯老师很少对学生们谈及政治。特别是那些有关战争的敏感话题,即便是偶尔提及,立场也总是站在俄罗斯政府这方。直到很久以后,顾思远才听同学们说,鲍里斯老师的家人是被恐怖分子的炸弹炸死的。鲍里斯老师一家的悲惨遭遇,让顾思远和同学们十分同情,并对恐怖分子产生了无比的痛恨。
痛恨归痛恨,同情归同情,顾思远心想,这打起仗来子弹可不长眼睛,弄到身上钻几个窟窿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要是那样,遭人耻笑不说,弄不好还惹上国际官司,顾思远从不干那些划不来的事情。治安局势不好时,他很少出门,就连学校广场上的毕业集会,节日里街道上的彩车大游行这样轰轰烈烈的活动,他也不敢去凑热闹,唯恐碰上那些不要命的恐怖分子,在人群里暗放炸弹。更担心那些身上捆绑着烈性炸药的人,寻找人群集聚的地方同归于尽。万一碰上,稀里糊涂地就去见了马克思,那就不划算了。班级里的同学经常调侃他是胆小鬼,恐怖片看多了,整天设想一些恐怖场景吓自己,甚至有些杞人忧天,恐惧、担心得一点儿道理没有。每当这个时候,顾思远只是斜着眼看着同学们,不争辩也不生气。他心想随你们说什么吧,反正不久就要毕业了,参加完毕业典礼立马就回中国去,一回到中国就安全了。
一想到不久就要回到阔别四年的中国东北老家,能吃到香喷喷的红烧肉炖薯粉,鲜嫩无比的滨江湖糖醋鲤鱼,地道正宗的满族乌拉炭火锅,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在这个时候,要格外注意安全,不可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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