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程君之一度对草帽感兴趣那样,祝贺产生了对诗人徐韵的极大的关注,这种关注事实上带有很强的恶作剧的性质,那就是——他很想亲自点燃诗人在清高傲慢的冷漠得几乎没有人情味的面孔下面肉欲的烈火,听到从肉体深处发出的只有放纵的女人才有的淫荡的野性的吟唱!
祝贺有了怪异想法,又不时地与这个想法作斗争,他问自己,如果程君之搞什么后知识分子的研究说明他精神上有毛病的话,那么自己对诗人的这种态度是不是也有毛病呢?诗人是由什么组成的呢?她不是由项链和首饰组成的,也不是由高档服装以及香水和口红组成的。她是由诗歌、书籍、聪明的头脑、灵感、梦幻、人格和发表了大量的诗歌作品组成的。她是一个自我营造的精神堡垒。
祝贺要拿下的就是这个堡垒,这个并不是由情欲和感官受到诱惑的堡垒!这里起作用的是高度的理性。有时他想,自己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这实在有点儿荒唐,可是又一想,正是三十多岁的人才会有这种奇思怪行。
因为不是感情和肉欲上的渴望,他并不急于行事,应该自然而然地创造和利用机会。他第一步是向她要一本她的诗集,以和她谈诗为由把话题展开把关系拉近。可这一步并没收到预期的效果,诗人总是表现出一副没人配得上和她谈诗的样子。正在他有点儿灰心的时候,一件事使他的计划突然有了可喜的进展。
丁宇然尽管没有如愿以偿地采访成“亚细亚”升起的野太阳,却结识了“亚细亚”的副总、部门经理和下属企业的头头脑脑。这天,他找了十张“野太阳夜总会”的消费票。祝贺本身不大会跳舞,对这事也不大热心,可是当看到诗人兴奋的样子也就有了想法,觉得在这种场合会有意外的收获,也就随着大家一同去了。
他的舞步还算凑合,只是手势机械了点儿,像搬衣架似的把诗人搬来搬去。不过,两支曲子之后,他俩就磨合好了。两人的距离也缩短到符合理性与情感之间的程度,起码诗人是这样认为的。
祝贺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衫揽着一个女人,一个理论上而言是一个准裸体的女人,陡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如果没有跳舞这种形式,比方说,在编辑室,他要是这么近地揽着她的腰,那该意味着什么?这个想法造成的直接后果是,他的手掌很快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诗人感觉腰部像贴了一张厚厚的药性极强的虎骨膏药。一只手能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调动到腰部,这还是平生第一回。她对男人们示好的方式向来抱着一种近于嘲笑的欣赏。他们或用眼神,用口气,或用手势和什么文字。有的含蓄,有的似显似现,有的直白,有的热烈,有的猥亵;他们总会无师自通地在细节上营造独具特色的手法。为了看看他下一步搞些什么花哨,她既不鼓励也不责备地看了祝贺一眼,不想打扰他。
祝贺热烘烘沉甸甸的手掌令他苦恼,他真担心人家心里骂自己,尤其担心诗人心里嘀咕这件丑行从而小看他。为此,他的手掌像只受伤的乌龟极慢极慢地挪动,他此时的最大愿望就是让诗人别以为他是在抚摸她。幸好有对跳得很出色的舞伴因为要坚持完成一个优美的动作需要再多一点儿的空间,结果就撞到了他俩,祝贺的手掌立刻像草丛里受惊吓的山鸡扑棱一下飞了出去,总算得到了解脱。
冗长的曲子继续没完没了地放,扑棱出去的手掌在空中举了举,它很巴望换换地方,但只犹豫了两秒,就乖乖重新回落到老巢。不过这次它有了个意外的收获,正在它落回的途中,在诗人薄软的衣衫下,触到了一根横缠的细带。他先让大拇指爬上去,其余的四指因有了支点轻轻地翘了起来。随着转动几次,大拇指移到了带子挂钩的连接点上,这里确实比平滑的带子要安全得多。
诗人紧挨着乳罩挂钩的背部,被那个自以为解脱的大拇指捺得紧紧的,钩子也几乎快镶进了她的皮肉之中。她吃不透这是什么意思,吃不透他的营造什么独具特色的“一指禅”手法。
在下一个舞曲开始时,祝贺见诗人躲开自己找谷主任去了,便乘着酣兴主动邀请申敏,可他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跳舞,就和申敏亲亲热热地搂着说着故意让诗人看。他还学冯经理的讲话,逗得申敏扬着脖子笑。中间隔了几个舞曲之后,祝贺又请诗人了。她装着没看见,低下头吸着饮料管子,但两秒钟后,她还是把纤手搭在了祝贺伸累的左手上。
两人一进舞池,他就目的性很强地去摸她那条乳罩带子。带子是一下子就摸到了,问题是那个挂钩凸处却很是费了番周折。他尽量充分利用每次旋转造成的机会,从一端移到另一端,结果还是徒劳无功。他觉得奇怪,还准备做最后一次努力。甚至音乐完毕,他还在琢磨那乳罩挂钩到底隐藏到哪里了。
诗人留意着祝贺鬼鬼祟祟的大拇指奇怪的走向,琢磨那个大拇指到底要干什么。如果说是性触摸,它应该换个地方,那样恐怕来得更直截了当;如果说是害怕皮肤接触,那就应该放个固定地方老老实实。然而这两点都不像,他到底寻找什么呢?
“你在找什么?”
祝贺发窘地装出莫名其妙的样子,因为装得太莫名其妙,反而欲盖弥彰地在脸上写了自供状。在幽暗光线下,他借音乐的喧闹作掩护:“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找什么?”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你真听不清?”
“我真听不清。”
“那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问的是什么。”
“你已经在回答了。” “我什么也没回答。”
“你刚才在找什么?”诗人想这回他可逃不脱了。
“我没有逃脱的意思。”他没有回答她的质问,而是直接针对她所想的。诗人知道自己不可能得胜。
她突然变了态度,几乎用鼓励的口气说:“你想达到什么目的一定不要落俗套,请来点智慧的东西吧。”
“你是说,只要……与众不同?”
“对。”
“你是说,技术性的操作比内容更重要?”
“当然。”
祝贺吃过这样的亏,那天关于交欢的梦的问题就没兑现。所以他强调:“你可要说话算话。”
“我再重申一次,必须是智慧性的。”
“咱们现在什么都没说但又知道说什么,这本身算不算智慧性的?”
“这只是小聪明。只配找她。”诗人用嘴向申敏努一下。
诗人允许祝贺针对他俩的事来点智慧性的,无疑是给他提出了高的标准,也就是说,给他出了个难题。这和一个靓女娇娃对追求自己的男人提出要房子和汽车,或者一个有文化的职业女性提出的要对方是个社会名流还真有着天大的差别。“智慧性”的含义是绝对的与众不同,且不说吃饭啦送礼物啦情书啦,世俗低档的套路不行,就连那种以探讨人生爱情或痛苦为幌子先是精神恋人而后再上床的暗度陈仓也不行。它是指创新和独特的方式。《红与黑》里的于连用忧郁的表情和泪水可以博得德瑞那夫人的芳心,而对贵族小姐玛蒂尔德必须使用楼梯墙壁的剑才能获得她的柔情。
祝贺感到可笑的是,他对诗人并没有情感上的爱也没有功利上的需求,他只想亲眼看到她清高的堡垒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个欲望地狱。仅是为了猎奇就要下那么大的工夫,一个前不见古人的工夫,倒是让他在猎奇的前提下更加好奇了。
显然,这是无望的,祝贺尽管好奇,也知自己是个庸常之辈,可是他又像许多人一样对自己的命运抱有希望,总觉得上帝不定在什么时候忙晕了就光顾上他了。三十来年的人生证明他铁定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但也一再地证明冥冥之中有种超自然的力量。不是有许多事你以为根本无法实现,后来却眼睁睁地看着它骤然降临了吗?
这次帮助祝贺攻下难题的不是上帝,而是草帽,尽管草帽本人一丁点儿都不知道。祝贺日后每想起这件事就感到滑稽,尘世上的人要想得到上帝的救助,既要默默祈祷、忏悔,还要做些让上帝高兴的事,忙了很多日子也未必有成效。相比之下,草帽要好得多,祝贺一分钱的礼未送,一个帮忙的暗示都没有,并且连草帽本人还一点儿都没察觉就帮他把问题给解决了。
冯经理找草帽谈过话之后,他不再每天早上摔簸箕制造噪音了,也不再动不动在二楼的阳台上唱着粗糙的山歌了,可是他非要弄点儿什么东西出来的性格,却使他增加了另外一个项目,他每天都要到树林里捉回几只蜻蜓来在编辑部里放飞。蜻蜓在屋里轻盈地飞来飞去,时而落在灯管上,时而伏在纱窗上,很是给室内平添了几分自然情趣。
P168-171
令人惊异的是,《犹大开花》刻画人物相当精彩,众多人物性格嘴脸跃然纸上,且叙事充满了反讽的快乐,分寸把握得很好;通篇反讽,处处洋溢着滑稽的气氛,妙趣横生、痛快淋漓。我认为《犹大开花》是近年运用反讽最成功的作品。
——陈晓明(中国文学理论学会副会长)
经过市场化、商品化社会的冲击,一部分知识分子已经从灵魂可疑“进化”到了灵魂崩溃,义无反顾甚至快乐地走入污浊。《犹大开花》是小说版的《编辑部的故事》,或是现代版的《儒林外史》,它不乏令人捧腹爆笑的神来之笔,具有出色的喜剧感和讽刺性。
——李洁非(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犹大开花》有《围城》之风,写得幽默而不油滑,但它更有大悲愤、大忧愤和大悲伤。作家发现了这些文化人身上的精神疾患;他对这个群体本质上的揭示,令人触目惊心。
一孟繁华(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所长)
作者的灵感和才气来源于时代。文化造假和学术欺骗等正在蚕食着当代文化人的良知。庄严的谎话和堂皇的虚伪都不乏荒诞感和滑稽感,被作者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后,就更显得可笑、可鄙,甚至可恶。《犹大开花》突出的讽刺性和暴露性,使它格外的深刻,成为一本有足够能量和趣味吸引你读下去的书。
——雷达(中国小说学会会长)
《犹大开花》展现了社会大转型带来的社会动荡、变异、扭曲及重组的异常生动丰富的事件和场景。我们从作家尖锐反讽的缝隙中,在近乎荒唐的失序中,在那些难以掩饰的惶惑、疑虑和激愤中,感到了鲜明而强烈的批判精神和一个热腾腾的知识分子的良心。
——谢冕(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犹大开花》中含有愿望与现实的悖论,目标与结果的悖论,也含有知识与伪知识、文人与非文人的悖论。作品故事真切且文字淋漓,不失为一面惊人又启人的反光镜。人们从这部现代版的《儒林外史》中,能分明见出作者用心之良苦,手腕之强劲。
——白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犹大开花》有着远超过《编辑部的故事》的丰富的场景叙事:欲望与矛盾,欢快折腾与心理危机同时降临。它具有充满智性的生动的语言和关于当前知识分子境遇的穿透力。更难得的是,在《犹大开花》里,你还能看到自己。
——吴秉杰(中国作协创研部前主任)
《犹大开花》是小说版的《编辑部的故事》,或是现代版的《儒林外史》,它不乏令人捧腹爆笑的神来之笔,具有出色的喜剧感和讽刺性。
——李洁非(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犹大开花》有着远超过《编辑部的故事》的丰富的场景叙事:欲望与矛盾,欢快折腾与心理危机同时降临。它具有充满智性的生动的语言和关于当前知识分子境遇的穿透力。
——吴秉杰(中国作协创研部前主任)
作品故事真切且文字淋漓,不失为一面惊人又启人的反光镜。人们从这部现代版的《儒林外史》中,能分明见出作者用心之良苦,手腕之强劲。
——白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犹大开花》有《围城》之风,写得幽默而不油滑,但它更有大悲愤、大忧愤和大悲伤。作家发现了这些文化人身上的精神疾患;他对这个群体本质上的揭示,令人触目惊心。
——孟繁华(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所长)
悖论时代与底线下移
高:这部小说一个突出的特色就是充满了悖论。要说悖论是主题,不合适,可是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大量饱含悖论的情节、观点、对话,又不能不称它是一部悖论小说。
杜: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悖论不是逻辑学上所指的悖论,用结论去责难前提,比如著名的“理发师悖论”、“撒谎者悖论”。随着社会的发展,悖论衍生出其广义性了。有经济学上的“节俭悖论”——社会越节俭,个人越贫困;还有社会学的一些悖论——警察不相信法律,医生不相信药物。这些悖论,不一定都是严格意义上的逻辑之间的矛盾。
高:你的悖论好像还和它们不同,能不能称之为文学上的悖论?
杜:还有一种界定悖论的标准,即,表面上看是荒诞的,其实内部有其合理性,反之亦然,表面看是正确的,其实内部又有着荒谬性。我的这部小说,基本上走的是这条路子。
高:作为本书的责任编辑,开始我挺担心这样的话题会不会有市场号召力。但看着看着,觉得很别致,人物纠葛非常有趣。你用悖论的内动力构筑情节和戏剧性,冲突也很真实自然,我先前的顾虑也就打消了。
杜:悖论本身,我是说只要一事物之所以被定义为悖论,那么它本身就必然有冲突和戏剧性。我给你举个实例。今年“十一”长假,我参加了一个婚礼。通常的婚礼上,总要有伴娘,而通常伴娘又是新娘的至亲或好友。人生的最重要的日子,当然要有这种至爱亲朋陪伴了。可是,我跟你说,这次婚礼上的伴娘,是两个“三陪”小姐!
高:“三陪”?!
杜:就是“三陪”,新娘左右,一边一个。
高: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杜:就在我住的这个城市,准确地说是“城中村”。从地理上说,这种地方和城市已经浑为一体。但在生活习惯、语言习惯、思维逻辑上,“城中村”还有着自身的风貌。“城中村”尽管地理上属于城市,在文化上却不能算。比如,对婚礼的操办,就与城市有很大区别,最突出是迎亲时的胡闹。兴奋的人们像暴动后分地主浮财似的,动手动脚,你推我搡,把新娘折腾得欲哭无泪或者干脆成了泪人。
我出席的这次婚礼,情况有些不同了,小伙子们只是象征性地逗逗新娘,主要矛头对准了新娘身边的两个伴娘。伴娘长相漂亮,衣着华丽,亲热地挽着新娘的胳膊,用自己的身子护着她,而对自己受虐的境况,毫不生气,表现一种任人处置的态度。有人将饮料向伴娘头上浇洒,有人竟然把手伸到不该去的部位,引起集体的爆笑……朋友看我疑惑不解,才告诉我这两个伴娘是租来的,两个“三陪”!我当时的表情和你刚才一样,发问的口气也一样。朋友解释说,反正要闹,让人家闹自家的新娘还不如闹别人,而要找能消受起的替身,那就是去找“三陪”小姐。尽管我对这个时代发生些什么奇怪的事有着超前预料而大多也能坦然领受,听到这种话,还是悚然一惊。
高:我知道农村办丧事的时候,为了增加悲惨氛围,有专门雇哭丧婆来的,哭天喊地,愁云苦雨。万万没料到在喜事上,为了热闹,竟会找“三陪”来当伴娘,专职供人取乐!这太不可思议了。
杜:我说的这个实例,它本身是不是荒唐的事情?这个荒唐的事情是不是很有喜剧效果?
高:当然了,场面和心理就都因之起有了冲突。刚才说过,伴娘的角色一直是由新娘的亲朋或闺中密友来担当,表明了一种情感和文化上的认同与和谐,然而,这个婚礼的策划者却让“三陪”来了个鹊巢鸠占,在新娘最宝贵最圣洁的婚礼上,一个仅仅有着“漂亮”羽毛而魂魄早就不知何处的“鸡”,昂首挺立在新娘人生的第二个起点上。
杜:如果仅是这样的话,它的荒唐只是一种文学题材,还构成不了我所说的悖论。
高:怎么说?
杜:荒唐只是形式,悖论才是内质。刚才说过,有种文学性的悖论,表面上荒唐,实际上,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有其合理性。这就是悖论迷惑我的地方。比如说,伴娘由“三陪”充当,就传统/正统而言,当然是荒诞的了,可是,当你换到另一个角度,谁的角度呢?新娘和新郎的角度,却有它的“合理性”。作为新娘不被人动手动脚,保持洁净,免得婚后看见占过自己便宜的人而尴尬。
高:这么说来,悖论有它发生学的意义?
杜:找个替身,把那些想不规矩的手引到“三陪”小姐的身上,这样,新娘特定的庄严与圣洁就避免被玷污。观念可以被实用打破,给实用让路。两难的问题从此消解了
高:挽着新娘走到红地毯的女人,成了一个符号。人们要集体性地忽略她的社会性概念,才会臆造出新的短暂的“和谐”。
杜:从我们旁观者看,这件事当然荒唐可笑,但你从内部看,从当事人的角度看,却有着一种合理性。我举这个实例,正是站在当事人的立场反观他这一创意的合理的支撑点。也就是说,悖论的一方有其“合理性”,另一方认为荒诞,才称得上“悖论”,当然,它同样接近反讽。
高:可是,这个“合理性”仅仅在世俗的标杆面前,就是不成立的,更何况……
杜:对,你说到标杆,问题妙就妙在这里。标杆本身不是一成不变,它是移动的;我这些年来不断发现,标杆是在往下方移动的。每下移一次,我们的悖论也就多出来一批。十年前,不可能出现伴娘由“三陪”小姐充当的事。因为那时的标杆很高。
高:我们都能看到,城市的大楼一天高于一天,我们心中的道德标尺却一天一天地下降。城市这个巨大的容器搅拌着所有人的故事。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又何尝不是一种容器,承载了许多异质的东西。而我们,我们的城市,我们的社会所要做的是让这些异质的东西怎么和谐共存,互为彼此。白烨先生看了书稿,谈到你作品表现的“悖论”时说,你的“悖论”的含义相当丰富,愿望与现实的悖论,目标与结果的悖论,也有知识与伪知识的悖论,文人与非文人的悖论……你觉得怎么样?
杜:比较全面。我想再引申它一下。曾经把知识分子喻为“民族候鸟”的闻一多,引用英国学者维尔斯的一句话说,“在大部分中国人的灵魂里,斗争着一个儒家,一个道家,一个土匪”。对一个有一定生活阅历的人来讲,这句话让人豁然,好像找到一把解读我们自身的钥匙。弗洛伊德有“人格三层次”说,我觉得,维尔斯却在说中国人的“人格三维度”。
高:人在不同时期,不断地演变自身的角色,可以是儒家,也可以是道家,必要的时候,可以装扮土匪。
杜:这个“土匪”不会被人误以为抢劫者,而是“打破常规”,“不管不顾”的意思。维尔斯说在大部分中国人的灵魂里,斗争着一个儒家,一个道家,一个土匪。我觉得,现在的人儒家的东西少了,只是一层薄薄的底色,道家的东西也少了,只是两面隐隐约约的墙壁,倒是底色和墙壁之间的那个土匪十分活跃。现在的人,什么都敢做,“敢”字当头。你看这“匪”字的写法,很有意味。外面的框,像是人的脸形,里面的非,向外张扬,龇牙咧嘴,胡茬儿支楞着,满脸横肉。正是这个“匪”字,使我们的时代无奇不有,斑斓多彩。贪官的赃款数额飙升到亿元已不为少数,医院因病人没及时交款拔掉针也屡有发生……
高:仅仅是个票友,却有种旋转在舞台中心比明星还好的感觉。
杜:有一次,有个要饭的截着我,我好言说,上次我给过你了。他立马恼火,你还给我八次哩!这一声断喝,让我一瞬间倒成了在向他讨饭似的。在小说中有这么一段话:我们的民族正经历一场奇怪的战争。这个世界充满了悬疑,因为人们的精神世界在膨胀、变形,在规矩混乱的今天,越来越一味地崇尚坚硬,崇尚强势。
……
高:为的是让悖论多元化,我认为你做到了,并且一步步由浅入深。第一章写祝贺与春秋的婚外情,他孜孜以求,事到临头却因阳痿,终未成事。这不算悖论,但有了悖论的意味,定了全书的基调。
杜:往下确实变得残酷了,田稼安,道德感很强,同事给他作媒,将自己的情人介绍给他当老婆;再有吾颖达,这个“文化斗士”一再激烈嘲讽黄帝故里的虚假考证,将其怒斥为学术腐败、文化堕落,可是,当他发现有机会由他亲手制造一个“历史事件”时,他却走得更远。他要搞一个比黄帝巨塑还要高的伏羲巨雕。
高:我觉得小说中有两个情节在悖论和反讽上融会得浑然天成。一个是太极图的形成,这是美编欣赏女人的浑圆的胸部,受了启发,设计太极图作为杂志的刊标;另一是,用拓朴学原理,调换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将狮子变成人的学说,而减轻了道德的责难。读完我想,如果,你的每个悖论都用生活化的处理,这部小说会更美妙。
杜:我对《将狮子变成人的学说》也很满意。很奇怪,这个章节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写作这种活计真的有意思。一遍成的,不一定差,反复改的不一定好。一遍成的还有《答案就是没答案》和《三个“舍利子”》。妻子与丈夫的对话,正是反复应用悖论,将绿帽子的问题解决了,得出了第三者才是失败的结论。但是,《幻灭者的耳光》我写了七八遍,每次写好了,觉得不错,放一放就推翻了。再写,再放,再推翻。一个淳朴女人一直信奉“知识越多越高尚”,而当事实向她一再证明这是错的时候,她愤然甩向对方一个巴掌。还有最后一章,改了十遍以上。小标题换了几个,最后定到“第二现实”,终于找到了我需要的魂。
高:第三部《山海经》,有个主要角色,邓相如。按照通常的说法,这是文化骗子,我感到你处理得很好,没用简单化的道德评判,或者行为的法律化去处理。你挖掘了一个存在往往又被人忽略的幻觉。幻觉是人的共性。因为在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有幻觉,甚至在某个阶段,某件事情上,被幻觉支配着,把幻觉当成了真实,当成可能的存在。人其实是不同规格不同型号的堂吉诃德。只有别人能看出你的问题,你却不易真正发现。邓相如,是一个象征,幻觉和品行相汇的合力,才能制造一个“文化名山”。简单的骗术是没有这么大的动能。
杜:其实,我是在写人本身就是一个十字架,他的灵魂在这上面飞翔盘旋,准确地说在纠缠。
高:纵贯三部曲的主人公叫“祝贺”,这个名字显然有反讽的意味,因为他所经历的三个阶段故事,没有一个成功的,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杜:祝贺是个复合型人物。我是借助于对他的精神世界变化层次的揭示,描述社会发展的轨迹,是一个行走的时代风向标。失败了还祝贺,即是反讽,更是一种愿望。我想说明一下,为什么三件事都失败?因为它自身含有走向失败的因子。中国的事情,也不是谁想乱搞就乱搞的。乱搞者要走向失败。所以我用祝贺这个主人公的姓名祝贺它们的失败。因为其失败,所以我拱手祝贺。
2009年11月10日
悖论中的警策
白烨
说实话,读完杜禅的描写当代文化人众生相的长篇新作《犹大开花》,心里一直很不是滋味。我们所置身的文化圈或文人圈,竟是如此地群体浮躁,如此地急功近利,如此地没有操守,真是叫人震惊、汗颜和羞愧。
近年来的小说汗牛充栋,但如此痛陈文化现状病症,如此针砭文人自身病灶的,可说是凤毛麟角。于此,《犹大开花》的出现,就具有了一种颇不寻常的意义。
作品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经济变革和社会转型为背景,以中原某市的文化领域和文人圈子为场景,分别以《黄河论坛》杂志社围绕着“黄帝巨塑”特刊的策划,不同人怀着不同的目的介入后的相互掣肘,聚集于“冲击波文化中心”的一帮文人附庸于书商运作畅销书刊,人人处心积虑结果却一事无成,一帮文人与掮客联手制造“二十世纪文化名山”的骗局,用以欺世盗名和骗人钱财等等,真实又细切地描写了面对市场大潮的冲击和社会形态的转型,一些不甘寂寞的文人的闻风而起、蠢蠢欲动,揭示了他们在方寸大乱背后的心绪不宁,从而浮雕般地为那些以文经商或弃文经商的人的种种行径留其声、描其形、画其神。
近十多年以来,市场作为一种必然因素进入经济生活并成为社会定势之后,所有的人都不同程度地要受到冲击和影响,并经受着应有的考验。这既是现实,也属正常,但在这样的社会转型的历史关口,不同的人交上的答卷是截然不同的。以祝贺等人为代表的中原某地区文化圈的文人们,其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就既让人为之瞠目,更让人为之惊心。首先,他们顶不住市场冲击的压力,经不住金钱魔力的诱惑,心绪普遍浮动了,心态群体浮躁了,都出于追名逐利的实用主义和实惠主义目的,放弃了知识分子应有的本位立场,去介人种种文化商业和商业文化活动的策划、造势与炒作,其间,他们又钩心斗角、相互倾轧,结果不但没有办成什么有用、有益和有利的事情,反而给社会经济生活和文化生活平添了许多乱象,也使得他们自己遍体鳞伤,丑态百出。其次,他们以知识分子的名义做贩卖知识的勾当,并肆意亵渎知识本身。在他们中的一些人看来,“知识即装饰”,知识既是他们攫取名利的敲门砖,又是他们用以偷情乱性的遮羞布。因此,吾颖达套用“黄帝巨塑”的模式大搞“伏羲巨雕”,以获取更大的名利;邓相如硬要把无人知晓的处女山打造成“二十世纪文化名山”,用以招徕生意,骗取钱财;祝贺以解梦和玩暧昧的把戏俘获了女同事春秋,又征服了女诗人,而谷主任与许娜英则用拓扑学来为他们的暗中偷情化解罪感并壮其色胆……
够了,这样的知识文人,实在是徒有知识、亵渎文人。知识分子向来以创造文化,传播知识,传承文明和守望精神为己任和本位,而从祝贺、吾颖达到万主任、冯经理这一干知识文人,在追名逐利的过程中,不仅把知识分子的责任与本位渐渐放弃了,而且把知识分子的良知与操守也几乎忘光;可以说,他们是心甘情愿地和相互鼓噪着走向了正派和正直的知识分子的对面。他们,与其说是知识文人,不如说是披着知识分子外衣的商人,或者是身在文场、心在商场的俗人。
看得出来,作者杜禅对于不断发生在当下文坛和文人之中的“文化悖论”现象,是确有所感,真有所思,甚至是绕梦萦怀的,这从作品里有关悖论的话题呼之欲出即可窥见。但作者并没有因此而走向概念化和理念化,支撑作品的大量生动又鲜活的情节与细节,以及各有秉性的人物和颇见个性的话语,都使人们有如置身于活生生的文坛现实中,让你感到既熟悉又真实,既可笑又可信。
实际上,这些悖论,有些是复杂的人在复杂的现实中所难以避免的,也有一些是能够减敛或避免,而因为人自身的失察、失控和失节而有意无意地生成和造就的。生活总是复杂的,现实总是冷酷的,面对不期而来的这一切,人们如何调整心态,调理自身,以自信又自强的姿态去把握现状和迎接挑战,实在是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和思考的重要课题。
作品中的“悖论”的含义是相当丰富的,它含有愿望与现实的悖论,目标与结果的悖论,也含有知识与伪知识、文人与非文人的悖论。在这个意义上,故事真切而又文字淋漓的《犹大开花》,不失为一面惊人又启人的反光镜。人们从这部现代版的《儒林外史》中,能分明见出作者用心之良苦,手腕之强劲。
从作者的角度说,他感到的这一切不能不写,恰如骨鲠在喉;从读者的角度说,看了这一切也难以言说,犹若芒刺在背。这样的作品,无论对于作者,还是对于读者,都自会有所撞击,因而有所裨益。
杜禅编写的长篇小说《犹大开花》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经济变革和社会转型为背景,以中原某市的文化领域和文人圈子为场景,分别以《黄河论坛》杂志社围绕着“黄帝巨塑”特刊的策划,不同人怀着不同的目的介入后的相互掣肘,聚集于“冲击波文化中心”的一帮文人附庸于书商运作畅销书刊,人人处心积虑结果却一事无成,一帮文人与掮客联手制造“二十世纪文化名山”的骗局,用以欺世盗名和骗人钱财等等,真实又细切地描写了面对市场大潮的冲击和社会形态的转型,一些不甘寂寞的文人的闻风而起、蠢蠢欲动,揭示了他们在方寸大乱背后的心绪不宁,从而浮雕般地为那些以文经商或弃文经商的人的种种行径留其声、描其形、画其神。
《犹大开花》是一部表现当代改革时期丰富的社会生活画卷的长篇小说,作者杜禅集中刻画了一群当代文化人在经济大潮面前表现出的种种心态与行止,或弄潮、或落伍、或犹豫纠结,充满了智慧、迂腐、麻木、滑稽等多种色彩的众生相,也凸显了改革时代的必然逻辑。国内一些著名评论家,不约而同地把《犹大开花》与《儒林外史》、《编辑部的故事》作比对,充分肯定了它在轻松和有趣的情节与人物故事中,体现出的观察与思考,引领读者从文化人这一特定的角度,感受改革时代的主旋律与激荡人心的澎湃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