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十一分钟,丽莉就满十八岁了,至少按官方说法是如此……她到底是谁呢?依然无法断定。二分之一的概率,就像第一天时一样。不是正面,就是反面。
到底是丽萝还是米莉?
他失败了。柯玛蒂花了一大把银子,十八年的薪水,结果都是枉然……
爵爷走向办公桌,替自己又倒了一杯黄色烈酒。这酒的酒龄有十五年,是莫妮卡的特别私酿,到头来,这或许是整起案件唯一的美好回忆吧。他一面微笑,一面把酒杯提到嘴边。他一点都不像刻板印象中的那种酒鬼老侦探,反而喝酒喝得很节制,只有在特殊场合才开酒。譬如今晚就是个特殊场合,是丽莉的生日。而且最起码,也是他人生的最后几分钟。
爵爷把这杯烈酒一口饮尽。
这美酒无与伦比的滋味,绝对会是少数令他怀念的感受之一。它穿越他全身,以一种美妙的痛楚灼烧他,让他得以暂且忘记这个执念、这个耗费了他一辈子的无解之谜。
爵爷把酒杯放到办公桌上,把淡绿色的札记本挪来挪去,犹豫着是否要再翻开它最后一次。他凝视着那张写着“给丽莉”的便利贴。
以后将会留下这本札记,留下最后这几天所写的这一百多页内容……给丽莉,给马克,给柯玛蒂,给韦妮可,给那些警察,给那些律师,给任何愿意跳进这个深渊的人……
读起来一定扣人心弦,这是毫无疑问的。绝对是一部旷世巨作,是令人屏气凝神的一起精彩案件……一切都在这里面了……
只可惜缺了结局……
他撰写了一部被人撕去了最后一页的推理小说,整个悬疑故事的最后五行字被抹掉了。
结果只是一场骗局……
想必未来的读者将自认比他聪明,将义无反顾地投入……他们将认为自己能解开这团谜。
毕竟,他自己也曾经如此深信不疑……他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信心,相信存在着某个证据,相信这道谜题是可以解开的,相信他只是忽略了某条线索。那是一种感觉,只是一种感觉,但始终挥之不去……就是这份信心支持他一直活到今天这个期限,再过十分钟就是丽莉的十八岁生日……也许只是他的潜意识在死守着这个幻觉,免得自己彻底绝望。如果这么多年来都是在试图解开一个其实没有答案的谜,未免太残酷了……
我尽力了,爵爷又读了一遍。现在,剩下的已不关他的事了。
他环顾屋内最后一眼,克制着不要去收拾那空酒瓶和脏酒杯,并忍不住笑了自己一下。再过几个小时,来勘查他遗体的警察和法医,才不会在乎一个没洗干净的杯子。他黏稠的鲜血和脑浆,将溅满这张桃花心木办公桌和上过蜡的地板,把整个地方搞得恶心兮兮。只不过,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是大家并不会马上发现他失踪了(说穿了,有谁会想念他呢?),要等他尸体发臭了才会引起邻居注意,到时候这个腐烂的躯体,将布满已开始大快朵颐的腐食性小虫的粪便。
所以更没必要收拾了,爵爷心想。
他弯下身子,把一小片漏烧了的卡纸丢进壁炉里。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爵爷缓缓走向位于壁炉对面角落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他打开中间的抽屉,从皮套里拿出一把手枪,是一把马特巴左轮手枪,几近全新,灰色的金属枪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爵爷的手往抽屉更深处摸索,摸到了三颗子弹,都是点38的规格。
爵爷微笑了,他熟练地把弹巢弹开,轻轻把子弹放入膛室。
一颗子弹就足够了,虽然他微带醉意,虽然他会发抖,且一定会犹豫,但毫无疑问地,他仍能够把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仍能够把枪稳稳握住,并捆下扳机。
就算血液里已有六百二十毫升的酒,他也不可能射偏。
他把枪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左侧抽屉,拿出一份报纸,是一份年代久远的《东部共和报》,早已泛黄。打从好几个月以前,他便已开始构思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这场象征性的仪式将帮助他一了百了,帮助他永远飞翔脱离这个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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