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的爹爹,是中国的一个庄稼人。他家所在的灰色小村子,位于一个焦黄色大平原的中间。离他家小院和灰瓦房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石头拱桥。桥的年头已经很久,两端桥柱的上面,都雕刻着凶猛的狮子。
一条运河从桥下流过,河上游着一群清早出村的鸭子和鹅。放鸭人老李睡眼惺忪地在岸上嘹望着,不让任何一只鸭或鹅跑丢了。他挥动着长竿子,有时把一只黄毛小鸭从沿岸芦苇里赶出来,有时把一只走丢的公鹅从河边白菜地里撵回来。但大部分时间,他仰面朝天躺在岸上,兴致盎然地哼着小调,把竿子伸到绿色的水面上,拨出一道道涟漪。
“扑啦!哗啦啦!哗啦啦!”
蓝天上飘下一只大风筝,飞向波光粼粼的绿色河面,正落在鸭子和鹅的当中。
“呱呱,呱呱,”大白鹅和鸭子叫起来。
“呱呱,呱呱,”黄毛小鸭和小鹅仔叫起来,争先恐后游向岸边。
白菜地里跑来三个小男孩,是三宝和他的两个朋友,王二和小老鼠。他们手里拎着断了的风筝线。
“哎呀,哎呀,”三宝叫道,“正好落在河中间。”
“啊,啊……”小老鼠泪汪汪地说,“都快湿透了,可咱们在河边够不着呀。”
“快点,”王二喊道,“咱们不赶紧捞出来,鸭子和鹅要把风筝啄坏了。”
鸭子和鹅又游动起来。它们小心地靠到近前,打量着这个身上有黑纹的橘红色怪物。一只大公鹅用它笨重的硬壳尖嘴,开始危险地啄着风筝的竹子骨架。
“我知道了,”三宝说,“咱们去借老李的竿子,上桥去捞。”
老李和善地把长竿子递给三宝后,三个孩子就连忙朝桥上跑去。三宝攀着桥栏,朝河面斜探出身子,而王二和小老鼠在他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蓝夹袄。他用力伸出不够长的右胳膊,想让竿子到骨架下面把风筝勾起来。
“啊呀,啊呀!”三宝喊道,“我勾着了,我勾着了!”
他爬在桥栏边,捞上了湿漉漉的风筝。它之前极像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村上其他的小男孩,有蝴蝶风筝,蜈蚣风筝,以及各种别的动物风筝,可谁也没有老虎风筝。这个风筝画着灵动的绿眼睛,而在它鲜亮的橘红色纸背上,有一道道黑色的条纹。它黑色的硬须,是用真马鬃做的。
这个风筝原本样子很凶,三宝的小妹妹只要看一眼,就会害怕得要命。几个小男孩每天一要去放老虎风筝,小妹妹就会哇哇哭叫着,往娘身边跑去。她一跑动,硬硬的小辫子就跟着上下跳跃,鲜艳的紫红夹袄也会在身后高高翘起。娘于是就抚着她的小脑袋,安慰她说:“小妹,风筝是竹子和纸做的,老虎是用黑色、橘红色和绿色三种颜色画出来的,吃不掉你。它要上天飞,不会在地上咬你的脚趾头。”
三个小男孩摊开湿答答的老虎,把它晾在暖和的阳光里面。老虎耷拉着湿胡须,好一副悲伤的模样。三宝细细看去,发现柔软的纸张并未裂开。与此同时,王二和小老鼠则帮着老李,在两棵小白菜中间,逮出了一只刚才跑丢的小鹅仔。
风筝终于干燥平整了,再次变得结实起来。三宝对另外两个小男孩喊道,“咱们到小山上放吧,别再掉到河里去了。”
于是,王二和小老鼠抓起风筝线,从地里穿过去,往小山的方向跑去。三宝跟在后面,在头顶举着风筝,直到有风吹来了,才猛地撒手放飞。
起来了,老虎飞起来了。三个小男孩在底下的白菜地里,身影变得越来越小;他们的欢叫声,也越来越微弱。老虎把风筝线绷得很紧。三个小人必须可劲地奔跑着,牢牢抓住风筝线,步子才能跟上调皮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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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三〇年代,我还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时候,写了《三宝北平奇遇记》这本小书,还为它画了插图。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母亲很了不起,热爱冒险。她相信,去国外旅行,可以让人开阔思维,增强意志,所以趁着四个女儿青春年少,就把她们送往地球上不同的遥远之处——至少,在我们看来,是很遥远的地方。
一九三四年,我从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学院毕业后,去中国看望姐姐威尔玛,她刚和研究中国的学者约翰·金·费尔班克结婚。他那时出道不久,在写他牛津大学的论文,钻研中国海关史。
在那些日子,到东方去,仍然还是一件挺不小的事。从旧金山到上海,搭乘大来公司的轮船要走十七天,而从波士顿到加利福尼亚,坐火车也要走四天半。我清楚地记得,“胡佛总统号”终于驶进黄浦江的那个夜晚,四周都是幽灵般黑乎乎的废弃物和小舢板。小舢板蜻蜒似的,在污浊的江面停泊的轮船中间,急速地穿来穿去。
见到约翰和威尔玛后,我们就一起沿着海岸,南下香港和广州。约翰在旅途中,还继续着他的研究。几个月后,我们又去了北平。我幸运地看到,古城虽说破旧,却仍焕发着中世纪的辉煌;城里人的生活,几乎还和几百年前一个样。环绕着的巨大城墙巍然耸立,人们可以沿着步道登上城墙,在墙头俯瞰隐秘的四合院和寺庙。
费尔班克夫妇在城东的房子,外面有两个庭院,推开大门就是一条尘土飞扬的胡同。几乎看不见汽车;出行主要靠人力车,或者骑自行车。空中回荡着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街头货郎、送水的、贩煤的和做糕点的叫卖声。可在我们的院子里,永远只有宁静祥和。
每天清晨,金发高个的约翰,明智地穿上蓝色厚棉袍,冒着冬天的严寒,隐身到院子一侧他的书房里。他身边都是中国课本和识字卡片。在一个中国老师的陪伴下,他刻苦攻读着不好对付的中文。我的姐姐威尔玛,是一个艺术史研究者,她在另外一个小窄问里,专注于复原唐朝的摹拓。我则在朝向院子的厨房间,随着儒雅的邓先生,上晨间的绘画课。
虽然没有共通的语言,可邓先生斯文有礼的鞠躬和笑容,已足以让我们很快成为要好的朋友。他每天在厨房的餐桌上,摊开作画的材料,简直像是要准备一席讲究的盛宴:六七支大小不一的毛笔,完美有序地排列在一侧,砚台和墨条摆放在另一侧;中间铺开的宣纸,和毛笔正好构成一个方形;在这个成几何形的摆设当中,是一册中国的经典教本《芥子园画谱》。这是一部古老的画谱,作中国画要用的所有笔法,全都收在里面。
邓先生教我握笔,研墨,蘸墨,运笔,恪守远古时期制订的严格笔顺法则。我必须非常努力,才能不被落下。他把我带进这个古老艺术的门槛,教我画梅花,春天开放的牡丹,冬雨中的山峦,虬曲的古松,银杏树,嚷岩飞流和迎风而立的竹子。每一种画,都有一定的笔法。
有好些个下午,姐姐和我带着颜料和水彩纸簿去写生的时候,往往会招来一大堆好奇的围观者。我们也会骑着蒙古种小马,穿过冻结的田野——过了城墙外水不怎么流动的护城河,眼前就是一片田野——去踏访附近的村庄。
北平生活真是让我激动。回到美国,我就打定主意,要留下某种形式的记录。可用的材料太多了!我画过庙会杂耍和杂技表演的速写,也画过公园里拎着画眉鸟笼遛弯儿的老爷子,新年时在寺院里比赛摔跤的人,卖面条的,以及摆着各种架势舞刀的人。我还记得,在戏园子里,台上演员艺惊四座,而跑堂的在走道上奔忙着,把热毛巾抛给闹哄哄的看客。他们一边看戏,一边嗑香瓜子,随嗑随吐,弄得满地都是瓜子壳。
有了这些材料,加上这次独一无二经历的鲜活记忆,我决定把一个叫三宝的小村子里的男孩,在大城市北平遭遇到的一切,用写和画的方式表现出来。
如今,七十多年过去了。我想,这本小书里的内容,差不多可以成为一份历史记录。我担心,老北平所有那些我熟悉的美妙氛围,胡同,土房,市声,还有日常生活,都久已消失了。
玛丽安·坎农·施莱辛格,一百〇三岁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日在马萨诸塞州剑桥
《三宝北平奇遇记》是一位美国作家创作于八十年前的图画书。作者玛丽安·坎农·施莱辛格今年已经103岁。上世纪30年代,她来到北京学习绘画,用一个年轻画家敏锐的眼光,对超出自己往常经验的风土人情和市井万象,进行了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思考。回到美国后,她用艺术的笔触和诗意的语言,创作了这本《三宝北平奇遇记》,初版于1939年在美国问世。
身为异国远客的玛丽安,借助一个初次进城的农村孩子的视角,栩栩如生地再现了老北平的往昔风情。在素朴而优美的文字以外,她还用自己稚拙的绘笔,为老北平恬静的日常生活和五行八作人们幽默有趣的神采,留下了四十多幅生动而又别致的速写。
正如作者所言,她幸运地在30年代与当时依然有着旧日辉煌的北平城相遇,在这之后,老北平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本小书里的内容,也因此成为了一份独特的历史记录。
八十年前跨洋而来,导姐姐费慰梅、姐夫费正清一同寻找老北平旧日模样;
异国远客记忆中的老北京城;市井万象风土人情;
北京文化学者崔岱远鼎力推荐。
由玛丽安·坎农·施莱辛格所著的《三宝北平奇遇记》向我们讲述了老北京的各种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