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万念俱灰,悄悄地退出革命洪流,希望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可是,杨三找来了,手里提着一长串儿的破鞋袜子。
“这个这个不行啊。”她哆哆嗦嗦的央求道。
“这个不行?不行也行!”杨三是个全大队有名的硬汉子,从来不管你可怜不可怜。
“这不是人戴的东西啊。”她哭了。
“那就对了!你本来就不是人嘛!”杨三可是笑了。
这样,她步着敖木格泰的后尘,也变成了罪该万死的阶级敌人。
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好像她的罪恶比起其他坏人都严重很多。因为,在整个坏人队伍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脖子上挂着长长的一串儿破鞋“项链”。而且,无论白天黑夜,包括吃饭喝茶出工劳动,都不能擅自摘取。杨三也确实是够狠心的了。一个可怜的女人,弄它个三五双,象征性地挂那么几天,也就可以了吧。可他偏不,偏要串十几双,还要让她永远地戴下去。因为那玩意儿太长,直拖到膝下,行动起来极不方便。特别是劳动的时候最叫人头疼,磕磕绊绊,挡挡挂挂,就是一个劲地折磨你。就那样,杨三还骂其其格不老实,不好好劳动,存心反对改造。
羊群已经走远了。
其其格弓着腰,用双手支撑着身子,费了好大劲儿才勉强站了起来,慢慢地向远去的羊群走去。她走路显得十分困难,弯腰低头,腿还一瘸一拐的,像只三条腿的老山羊。
女儿是我生的,但也是属于那森乌日图的。那森乌日图够可怜了,就让女儿跟他去吧。只要女儿还记得我是她的生身母亲,我便心足了,其其格边走边想。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想着这个事儿,最后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她觉得,她应该这样做。只要这样做了,她才能够获得宽慰。 太阳偏西了。 金秋的大戈壁格外明朗、宽阔。伸向天边尽头的青山、黄沙,展现着一幅雄浑壮丽的大自然画廊。这就是其其格生长的地方。她离不开这个地方。
她追上了羊群,走上一块小高地,望着散撒在草摊上的羊群,坐下来。
三百多只羊,这是一座小金山啊。只要经营得当,甭说是她一个人,就是三个五个人也可以靠她生活下去了。它会繁殖,而且繁殖得相当快,年产仔数至少也在一百头以上。那奶、油、皮、毛更是像戈壁滩上的清风,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女儿那两个工资钱顶啥用?做身衣裳也就剩不了几个。那森乌日图和哈代去了,那日子可就越发拮据了。这些,其其格早已估计到。所以,她打算每年给他们“支援”上几千块钱,奶食品及肉食品自然就不用说了。至于她自己,她考虑得并不多。她感觉到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想,能再活十年就很不错了。在这期间能给女儿,给那森乌日图,也给哈代多帮点忙,让他们生活得好一些,她自己也就得到了莫大的乐趣和幸福了。
突然,身后有人咳嗽一声。
来人是“革命”后官复原职的敖木格泰同志。
“你好?”老敖老远就乐呵呵的喊了一声,下了马,就走过来坐在其其格的旁边。
老敖头发已经半白,乍一看,好似苍灰色的山羊毛梢在随风浮动。但他比年轻时候就发福多了。
“放羊那?”
老敖没话找话,搭讪着问道。
“总得设着法儿生活吧!”其其格冷冷地说。
老敖讨了个没趣儿,拿出一根烟点着吸。
“给你。”过了会儿,老敖递过来一张纸。
“什么东西?”其其格没有回头,用手搭起凉棚,眺望着她的羊群。
“苏木通知书。”
“干啥?”
“叫你去参加会。”
“什么会?”
“全苏木妇女代表大会。”
“是吗?我没有时间,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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