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的脸
这是北方小城的一个小四合院。
这是小四合院里的三间南房,一明两暗。早年,南房本不住人,是宅主的家祠,年节奉神祭祖的地方,所以并不宽敞,入深三米。
我家住在南房,屋里陈设简单:进屋,迎门靠墙倒扣着一个大木板箱,它是父亲从单位弄回来的。父亲在县花纱布公司工作,那木箱原是装布匹绸缎,现在是我家的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层蜡面的牛皮纸,防水隔潮,纸上摆着一个圆形搪瓷盘,盘心绘有鲜艳的红花绿叶图案。盘里放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个玻璃杯,它们遮挡了一部分花和叶。我对早先的玻璃杯没什么记忆了,印象深的就是这几个玻璃杯,一日父亲从什么地方把它们搞回来,一套四个,剥开一层层柔软的纸,现出一个个制造工艺不单纯的杯子,不是简单的透明玻璃,而是乳白色的玻璃,像玉。玉似的玻璃上还飘逸着各种颜色像火焰像云朵的花纹,与乳白色浑然天成地融合在一起,真好看。这套杯子让父亲得意了很长时间,闲暇时拿到院子里,逐个地在阳光下把玩,晃动,辉映着阳光,让它们折射出更美丽的色彩,招邻居欣赏。那一刻,父亲看杯子的眼神就是在看稀世珍宝,闪闪发亮。屋的东西两侧各有一铺土炕。平时,父亲、母亲、我和弟弟都睡在西边的炕上,炕上除了几套被褥再没别的东西,白天它们垛在炕的一角,晚上铺摊在炕上成几个被窝。东边的炕上光溜溜的,只铺了一块旧帆布。
二姨的到来,东边的炕上才热闹起来,有了被褥,白天它们也垛在炕的一角,晚上也铺摊成几个被窝。
二姨带来了小菲表姐和京弟表弟。小菲比我大一岁,京弟比我小一岁。他们的到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在西炕睡觉了,而是睡在东炕。
二姨爱穿一套软质的黑衣服,她本来肤色白皙,如此就更白暂了。肤色白得人很冷冽,尤其是一张雪白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二姨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怎么敢跟她说话,也不记得她和我说过话。她三十多岁,抽烟,使她更显得与众不同。抽烟的时候,她与父亲或母亲说话,声音沙哑,急切,忽高忽低,像在说明什么,讨论什么。我七岁,一开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注意到她鲜红的嘴在动,夹在她手指间的烟燃烧着,冒着袅袅的烟,烧出一截烟灰,弯了,掉落在她黑色的衣襟上。听多了,感觉她总在说相同的内容,我就有点儿明白她在说什么了。二姨从北京来我家,是因为她和二姨夫闹别扭了,好像二姨夫和什么女人相好了,那女人以前是个舞女,贱货!二姨一赌气,就带着两个最小的孩子离开了北京。二姨和二姨夫有六个孩子,京弟和小菲上面还有小薇、京安、小荣、小美。想当年,伪满时期,高中毕业的二姨是东北一个滨江小城出了名的美人,而二姨夫则是那滨江小城最大木材商行的大少爷,且是燕京大学的学生。这样的一对人结成伉俪,应该是令人羡慕的,但我的外婆却不看好,她嫌二姨夫的脖子太长,太细,像鸡脖子。我外婆认为脖子细长的人薄情寡义,尤其对女人。二姨不接受我外婆的认识,以为自己文化高,认识水平更高,自由恋爱,两情相悦,就执意嫁给了二姨夫。我见到过一张二姨结婚时的照片,集体照,黑白的,有近百人肃穆地站在照片里,目视前方,男人多女人少,人人衣冠整洁,男宾西服革履或长袍马褂,女宾着旗袍,都是当时的时髦人物。抢眼的是站在前排中央的二姨,她穿着一袭曳地的白婚纱。看着她,我想起了两个词: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照片的上方有一个横幅,上书“天配良缘”。细长脖子的二姨夫站在二姨身边,很瘦,戴一副透明的白框眼镜,高出其他人一头,高出二姨一肩,这让我感觉他不是第一排的人,似第二排的。另一个相貌英俊男子贴身站在二姨夫身边,脸微侧向二姨,微笑着,我感觉他更像新郎。看照片时,我问过母亲:他是谁?母亲说:他是伴郎。我说:他不是二姨夫吗?母亲说:他当然不是二姨夫。
母亲听了二姨的话,常常会感叹道:他丧良心啊!想当年你嫁给他,一个一个地生孩子,为了养家,挺着大肚子刻蜡纸,小菲不就是你刻蜡纸时一抬腿生到桌子底下的吗?像拉一泡屎。说起来是嫁了个少爷,真没享什么福!
二姨不哭,母亲替她流泪。
一天半夜,我不知怎么醒了,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让我恐怖的画面:一片月光透过玻璃窗照到屋里,照在一面墙上,屋里很静,四周很黑。我先看到有一个星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接着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在火星后面一下一下地隐现,那是二姨的脸。她的脸僵僵的,只有嘴唇无声启合,吸吮着一支香烟,几下,香烟就缩短了许多,剩下一个烟头。接着,我看见两根白白的手指从黑暗中浮出,它们柔柔地把还在燃烧的烟头抿灭了,又有几根手指浮出来,所有的手指混在一起,蠕动着把烟头上的纸剥开,然后把裸露出来的一撮烟丝儿送进一张红红的嘴里。二姨在嚼烟丝儿,在吞烟丝儿,她的脖颈微微的挺直了一下。我悄悄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掩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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