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说:“他在砸坛子,却一下子砍伤了自己的腿。”
右派分子说:“他疯了?”
队长说:“比疯还可怕!他不愿意离开这里,不愿到新的居住区去,他不愿意把这些东西归集体所有。他说他准备死在这里,他用死来吓唬我们!”
右派分子说:“我们不能这样看着他不管。他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就死了。我们起码得帮他一下。”说着他朝老穆走去。
“你站住!”这个时候理论家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他说:“谁给你的这种权力?”
右派分子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用陌生的目光看着理论家。
队长说:“你是谁?”
理论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队长。队长展开看了一遍说:“理论家同志,欢迎欢迎!”理论家和队长热烈地握了一下手说:“他是右派,我们没有给他这种同情帮助别人的权力!”
队长说:“对,你过来,站到一边去,我们没有给你这种权力!”
理论家走过去弯腰对老穆说:“你真的不愿意到工地去,不愿意到新的居住区去?”
老穆说:“我哪儿也不去,我不离开我的家,我就死在这里!我累死累活积起的家业凭什么给你们?”说着又挣扎着去拾斧子。可是由于腿的疼痛,他又倒下了。他不停地嘶叫着,像一条被打急的狗。他把暗红色的酱液疯了一样地往自己的衣服上涂抹。
理论家直起腰来说:“同志们,大家听到没有?他自绝于我们,他的脑袋已经被资产阶级地主剥削阶级的思想禁锢了,他看到我们新的居住区会恨之入骨的。好吧,我们来满足他的要求。”说完他朝四周看了一下,在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一口黑漆棺材,他说:“来,我们把他抬到那里去!”
有几个汉子过来把那个瘦弱的老头抬到棺材那儿,而后在理论家的指挥下打开棺盖把老穆放进去。
理论家说:“你真的愿意这样吗?如果你想脱胎换骨现在还来得及。”
老穆虚弱地说:“我死,我就死在这里。”
理论家说:“大家都听到没有?我们并没有强迫他,他这是自己愿意走进坟墓,他这个资产阶级地主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末日,那好吧,我们就满足他吧!”说完就命令人们合上棺盖,然后他挥了一下手说:“好了,我们出发!”
人们扛着木棍依次走在大街上。太阳沉到西边的树后去,已经没有能力照亮蓝色的天空,有几片白色的云已经开始变灰。风吹过来,无头无尾,充满凉意,毫无道理地往人们的脸上贴,不怀好意地摇着周围的树,成群焦黄的叶子从人们的头上落下来。右派分子不明白今年的树叶为什么一直到了冬天还没有落尽,在正常的情况下秋天才是落叶的季节。黄叶一片片打在右派分子的脸上和身上,这使他得以联想。现在他把自己比成落叶,死已注定却还要挣扎。他想冬天比秋天会更残酷。这种联想使他黯然伤神。突然,理论家在前面停住了,理论家说:“怎么,真的叫我拖着你走吗?”右派分子没有看到理论家的脸,理论家的脸紧紧地贴在一根木棍上,那根木棍在他俩的肩上压着。在抬棍的时候,理论家把右派分子调到后面去,理论家说:“只有我才能把你带到幸福的地方去。”现在理论家说:“放下来,把木棍放下来。”理论家拍着肩上的尘土,阴沉着脸。右派分子因此而不知所措。这个时候那辆太平车在坑坑洼洼的大街上缓慢地走过来,几个汉子有气无力地跟在车子的左右,一头毛发焦黄的老牛吃力地拉着往前走。这种现象使理论家很生气,他让队长命令队伍停下来,拦住了走过来的太平车。他扫了几个汉子一眼问道:“这牛是谁家的?”
一个汉子说:“集体的。”
“你们明明知道这是集体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它?你们明明看到它累成这个样子却不肯帮它一把,还自由自在地在一边看笑话!你们这群对人民公社缺乏感情的小农经济者!”由于愤怒,理论家放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屁。那屁底气十足震动了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那几个跟车的汉子把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这使本来就对他们没有好感的理论家更加仇视他们。理论家说:“你们笑什么?无产者放个屁难道就这么可笑?这屁是一个好的证明,这说明我们无产阶级的肌体是健康的,我们就是要放这样的屁!让那些仇恨我们的敌人发抖吧!让那些对无产阶级缺乏感情的人在这屁声中清醒吧!”理论家又说:“现在你们应该减轻这头牛的负担,你们应该把车上的木板搬下来,像其他劳动者一样扛到肩上去!”他看了队长一眼又说:“好吧,你对他们下命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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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19日,在参加河南大学出版社和郑州师院联合举行的“田中禾新作《在自己心中迷失》①新闻发布会暨作品研讨会”的瞬间,张云鹏先生向我为“新人文”书系约稿。事过一个多月,也就是在7月13日举行的“老张斌作品研讨会”的相聚间,云鹏和我再次说到了“新人文”书系的话题。我为云鹏的敬业与友情而感动,并十分珍惜他对我作品的赏识与器重。
自1984年到眼下的28年间,我创作了百余篇短篇小说、40多部中篇小说、6部长篇小说和近百篇散文与随笔,对于我来说,要从这些著作里选出一部50万字左右能体现自己对文学的追求与创作轨迹的集子来,确实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这也是我没有及时着手编选的原因。随后,我去鸡公山开始新的长篇小说《漂移的大陆·寻父记》的写作,选编的事情就延误下来。到了这年的10月间,我回故乡看望年迈的父母时,抽空去颍河边拍摄了一些照片,回郑州后,我挑选了一部分以《颍河上的船》为题发在了博客上,并随手在每幅照片的下端附了一些说明性的文字:
1.颍河在20世纪初至60年代,是河南境内最为繁忙的航运河流。到了70年代,由于河道上修筑了水闸,颍河的航运一度中断。进入21世纪,颍河在不同的河段修筑了水闸及船闸,航运逐渐恢复。
2.20世纪初,在颍河上航行的大多是木船,现在却是多到800吨位的船舶。这些船舶都是从淮河里驶上来的。由于大坝,河水一般情况下都是平静的,所以那些货船都一艘一艘地连着,快停泊到河心的航道上去了。如果在《三国演义》里,这可是大忌。
3.颍河港上的汽艇。我童年记忆里的汽艇比这小,拖着长长一溜国营货船,冒着白烟吭吭哧哧从下游往上游走,很吃力。我从汽艇甲板上走过的时候,透过船舷上的窗子,看到几个操着皖地口音的汉子和妇女正在共进晚餐。
4.我和一位40岁左右的船工交谈,他来自安徽凤台,以前是粮食局的干部,现在还开着单位的工资。他已经在船上干了10多年,老板一个月能给他开出2000多块。他说,像这样的船舶在10年前造下来需要50多万。现在这个数肯定不行了。他随着这船队从淮河至洪泽湖,然后从大运河进入长江,到过杭州,到过上海,就像我小说里写的那样。他说,我们的船大多是运煤碳,因为淮南产煤。现在淮南的煤已经快采完了,但是人们又在凤台境内发现了更大的煤矿。他还说,他有一个儿子,现在合肥读书,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像他这样整天在水上漂泊。
5.在船的前面,是渠首的废墟。渠首是我的小说《雨中的基因》、《映在镜子里的时光》里的故事发生地。可是由于河道里常年有人采沙,把河底掏空了,渠首就倒掉了。好在以前我还拍过一些关于渠首的照片,如果你想看一眼那渠首的模样,就在这个博客里往前搜寻。
6.船的上沿,就是我耕种过的河滩地,那片现在你看不到已经被荒废的让我流过汗水的土地,曾经多次出现在《父亲的黄昏》、《迷失者》、《梦游症患者》等等多部我的小说里。
后来我才意识到,在为那些图片写下上面的文字时,这本书的选编已经悄悄地开始了。我小说里的人物,要么是在故乡生活,要么是带着故乡刻在他们身上的痕迹去闯世界,但他们都与我文学地理上的“颍河镇”有关,在他们的人生经历里,都无法避开颍河镇。这个集子,我侧重了本土,也就是那些在“颍河镇”生活的或者从外部世界闯人颍河镇的人们的故事。篇目编排的顺序,大体上是按照创作时间;集子里的小说大多写于20世纪90年代,而“序言、后记与随笔”一辑里的文字,大多写于新世纪以后。应该说,这些作品基本上能体现出我的文学观和美学追求;同时也再现了20世纪后半叶中国历史在“颍河镇”留下的痕迹:《风车》的背景是50年代;《梦游症患者》的背景是60年代;《幽玄之门》的背景是70年代;《父亲的黄昏》的背景是80年代;《讨债者》、《光荣院》、《告密者》的背景则是新世纪前后,上上下下近70年的风雨。
书稿编好后,为了方便阅读,我打印出来寄给云鹏。2013年元月问,也是春节前夕,刘恪先生放假离开河南大学回北京前,给我带来了关于书稿的信息。刘恪先生说,前天他和云鹏聚会时谈到这部书稿,他想让我增强理论方面的文章,这样更接近“新人文”书系的指导思想。最后刘恪先生又说,等过了年,云鹏会就书稿一事专门过来同我商榷。由于出版社一大摊子的事,我和云鹏约过两次,他不是在外地,就是有其他的事情缠身,这样一晃就到了2013年4月下旬,云鹏从海口参加这年的图书会回来后,我们终于再次相聚,然后就这本书的编辑做了深入且详细的交谈,云鹏一一记下关于图书出版的具体事项。云鹏的文雅与谦虚,他严谨而有条理的工作状态让我再次感到温暖。
现在,你看到的这本书已经和最初的编排发生了一些变化,我删掉了中篇小说《同胞》、《霍乱》、《告密者》和短篇小说的部分,这些短篇是:《影子》、《秋日辉煌》、《失踪》、《某种自杀的方法》、《一个做梦的人》;增加了《三个内容相关的梦境》、《<洛丽塔>的灵与肉》与《博尔赫斯的宫殿》三篇随笔。并把原来的书名《梦游症患者》,更换成现在你所看到的《梦境、幻想与记忆》。
作者
2013年4月26日
《梦境幻想与记忆(墨白自选集)》是墨白先生的作品选集,收录了先生多年来的创作精品,不仅展现了作者高超的文学功底,也展示着作者一生不平凡的生活,给人以启迪与遐想。其在文学研究、品读等方面具有意义。《梦境幻想与记忆(墨白自选集)》分三部分:中篇小说,长篇小说,序言、后记与随笔。
《梦境幻想与记忆(墨白自选集)》是“新人文”系列丛书之一,收录了作者墨白近年创作的7部中篇小说(包括《风车》、《幽玄之门》、《父亲的黄昏》等)、1部长篇小说(《梦游症患者》)和10多篇创作随笔(包括《我为什么而动容》、《写作的精神实质》、《精神蜕变与人格尊严》等),呈现了作者笔下所建构的文学地理上的“颍河镇”,充分表现了作者的世界观、哲学观、历史观以及写作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