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伤害》是阿特伍德早期代表作，透过张力十足的悬疑小说架构阐释人生百态。

通俗杂志女记者雷妮刚从一场伤痛中走出来，左乳因癌症被切除，男友也离她而去另觅新欢。她怀着寻找一段新生活的愿望，接受杂志社的约稿，到太平洋上一个岛国采风……

通俗杂志女记者雷妮刚从一场伤痛中走出来，左乳因癌症被切除，男友也离她而去另觅新欢。她怀着寻找一段新生活的愿望，接受杂志社的约稿，到太平洋上一个岛国采风。从她一踏上这个旅游胜地起，诡异的事情就与她形影不离，先是神秘的女人托她转送可疑的箱了，继而精明能干而风度翩翩的男子保罗与她陷入爱河，但他行踪不定的作派和岛上的一些奇怪游客一样，始终让雷妮无法看清他们的真实面目。雷妮最终九死一生从发生政变的小岛中逃出，她的人生观义饮发生蜕变……

我住在顶楼，门也开着，里面有人，男人，我听见他们在说话，在笑。我想不出来是谁在笑，不是杰克，不管是谁，发笑的人似乎并不在乎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里。我总是把钥匙放在房门前的脚垫下，钥匙没动过，不过门框裂开，锁被撬离了位。我走进客厅，杰克堆在那里的一箱箱书还没收拾，一切原封不动。厨房里露出人的腿和脚、闪亮的靴子，挤在一起的腿。

两个警察坐在饭桌旁，我一下恐慌起来。上学迟到、被男孩子拦在楼梯上、做错事被当场发现，就是这种恐慌。我唯一想到的是他们在找酒喝，不过，抽屉没拉开，茶罐和咖啡壶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我想起了，杰克把那些贮藏品全带走了。为什么不呢？那都是他的。不过，反正这些人肯定不再担心这个了，现在人人如此，连警察也一样，喝酒差不多算是合法的了。

年纪稍轻的那个站起来，年纪大一些的那个没动，仍坐着，抬头冲我微笑，好像我是来应聘的。

您是威尔福德小姐？他问。没等我回答，又说，您太走运了。他大脑袋，头发短得像个小阿飞，不过头皮还没有泛出青光，他大概五十多岁。

为什么？我说，出了什么事？

您的邻居不错，稍年轻的那个说。他看上去像高中的体操老师或浸礼会的教友，大概二十二岁，严肃认真。楼下的那个，是她打的电话。

是火灾吗？我说。不像是起火，没有味儿。

年纪稍大的那个笑了，另一个没笑。不是，他说，她听到楼上有脚步声，知道不是您，她先前看见您出去了，没听到有人上楼。那人用铁锹棒撬开了您的厨房的窗子。

我把购物篮放到桌上，去看了看窗子。窗子打开约有两英尺，白漆有刮损。

用一把带柄的小刀就能打开，他说。您应该安装保险锁。那人听到我们过来，又从这窗子出去了。

他拿走什么了吗？我问。

这得由您来告诉我们，年纪稍大的那个说。

年纪稍轻的警察面露不安之色。我们觉得他不是个盗贼，他说，他沏了一杯奥瓦汀茶。我想他是在等您。桌上有个杯子，里面是半杯浅棕色的东西。我觉得恶心：一个陌生人待在我的厨房里，打开我的冰箱和橱柜，也许还一边哼着歌，就像他住在这里一样，就像他是个老熟人。

为什么？我说。

年纪稍大的那个站起来。他占据了厨房的不少空间。看一看吧，他说，为自己是个负责人而沾沾自喜。他还专门留下了一份赠品。他走过我身边，走进客厅，又进到卧室。幸好那天早上我整了床；近来我疏于理家。

被褥上有一段绳子，卷得整整齐齐。这绳子很不起眼，一点都不可怕，灰白色，中等厚度，可能是晾衣绳。

我只能想到这是我们以前玩过的破案游戏，或类似的游戏。你得猜三件事：格林先生，在暖房里，拿着扳手；普朗小姐，在厨房里，拿着刀。我就是想不起信封上的名字应该是谋杀者的还是被害者的。威尔福德小姐，在卧室里，拿着绳子。

他在等您，年纪稍轻的那个在我身后说。

一边喝着奥瓦汀茶，大个子补充道。他盯着我的脸，低头冲我笑，几乎是满心高兴，就像大人刚刚对一个膝盖擦伤的调皮孩子说，我跟你说过的。

所以说您运气不错，年轻稍轻的那个说。他走过我身边，拿起绳子，小心翼翼地，好像它带有病菌。现在我看清了，他比我想的要老，眼睛周围布满焦虑的皱纹。

大个子漫不经心地打开衣柜，似乎他很有权力这样做。杰克的两件外套还挂在那里。

您一个人生活，对吗？大个子说。  我说是的。

这些是您的照片？大个子说，咧嘴笑了。

不，我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这些照片是杰克的，他本该带走的。

真是好朋友啊，大个子说。

他肯定观察您有好一会儿了，年轻人说，他肯定知道您什么时候回家，想到有可能是谁吗？

没有，我说。我想坐下，想问他们要不要来点啤酒。

一个疯子，大个子说。您要是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您是绝不会出去的。您洗澡时拉上浴室的帘子吗？

浴室里没有帘子，我说，那里没有窗子。

您晚上换衣服时拉上帘子吗？

是的，我说。

他会回来的，年轻人说，这种人总会回来的。

大个子还不肯停嘴。来这里的男人多吗？不同的人？

他想让我承担责任，就一点点，轻率、挑逗什么的。接下来，他就要开始给我上课，关于门锁，关于单身生活，关于安全的课。

我拉上帘子了，我说。这里没有男人，我关灯，我自己脱衣服，黑着灯的。

大个子朝我做作地笑了笑。他了解单身女性。突然，我生气了，解开衬衫，把左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卷起左臂的袖子，把裹伤口的绷带从肩上拉下来。

您到底在干什么呀？大个子说。

我想让你们相信我，我说。

飞机中途要在巴巴多斯岛停留两个小时，他们是这么跟她说的。雷妮在新建的机场找到盥洗室，那里播放着单调的背景音乐。她把厚厚的外套换成棉衬衫，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想找到变化的迹象。其实，她看上去很不错，很正常。蓝色的衬衫洗得褪了色，脸色并没显得苍白，她化的是淡妆，不会显得与众不同，不像是过了气的嬉皮士或普利茅斯教友会会员，或别的什么的。这就是她追求的效果：中立。她的工作需要这样，她曾这么对杰克说。隐形的。

碰碰运气吧，杰克说。他多次努力要改变她，其中一次他这么说。那是什么时候了？带莱茵石细条纹的紫绸衣，这样会大有效果的。

其他人才有效果，她说，我只把效果写下来。

这是逃避，杰克说。既然你都把它写下来了，那就去炫耀炫耀它吧。P4-7

继《守夜》之后，很快又能与上海译文出版社再一次合作，非常高兴，而且这次翻译的是加拿大著名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长篇小说《肉体伤害》。众所周知，阿特伍德是加拿大当代文坛的旗手，有“加拿大文学女王”之称，能有机会译介她的作品，的确是一种幸运。

阿特伍德才思横溢，创作体裁广泛，小说、诗歌、评论皆有佳作，就算在小说领域里也有千变之炫。到目前为止，她已出版了十多部长篇小说，虽大多以女性为主角，但“绝无雷同，各有新意，在主题和风格上每每有突破和超越”，如讲究叙事手法的《可以食用的女人》，以历史事件为题材的《别名格雷斯》，反乌托邦的《羚羊与秧鸡》和《使女的故事》，结构精妙复杂的幻想小说《盲刺客》，弥漫哥特魅影的《预言夫人》，重叙神话的《珀涅罗记》等等。相比之下，发表于1981年的《肉体伤害》虽以他国异乡为背景，但更像传统的小说，人物和叙事相对单纯，故事线索清晰，语言简练，趋于白描，阅读难度不大，读者可以充分享受故事本身。

《肉体伤害》和阿特伍德的大多数小说一样，以女性为主人公。雷妮是杂志社记者，因患乳腺癌切除了右边乳房，之后与同居男友分手，为舒缓心情，她借出差之名来到加勒比海一个小岛国圣安托万，不想却在无意中卷入贩运枪支的阴谋和当地总统选举引发的动乱中，身陷囹圄，见证了狱中的种种暴行和丑恶，饱受惊吓，后被使馆救出，方才安全返回。

在阿特伍德的小说创作中。《肉体伤害》的名气虽比不上《可以食用的女人》、《盲刺客》和《别名格雷斯》，但同样是作者追求创新的一个例证。在它之前的几部小说都以加拿大的多伦多为背景，这次一下跳到南美小国。背景的突变凸显阿特伍德对空间的关注。在这里，最常见的是对立的空间：雷妮保守的家乡与她居住的开放的城市，死气沉沉的加拿大与骚动不安的加勒比海岛国圣安托万，喧闹的沙滩酒馆与保罗空荡荡的屋子，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除了对立的空间，小说还展示了异质的空间。雷妮访问的南美岛国圣安托万是个集自然、文化和政治三重性为一体的异质空间：它是个旅游胜地，有大海、沙滩、棕榈林等自然风光，还有酸橙树旅馆，不同阶级、不同性别、不同种族的人都可以去那里喝上一杯，可以说它是个开放的空间，任何人来往自由；对雷妮这样的外国游客来说，圣安托万又是个充满异国情调的地方，人、物、景都别有魅力；同时，它又是一个独裁专制的国家，总统大选彰显了政治的凶险：各派势力勾心斗角，不惜制造谣言，暗杀对手，选举背后国际关系复杂，而大众百姓，包括雷妮和洛拉，都不幸成为这些残酷博弈的牺牲品。

在福柯看来，空间是权力的空间，暴力的空间。在阿特伍德看来，在这样的空间里，女人总难逃伤害。这是她小说创作的重要主题，《肉体伤害》为此提供了更多的例证。雷妮小时候被关在家中的地窖里，青少年的洛拉住在地下室里，遭到继父的虐待，还险些被奸污，而当她被关到圣安托万的监狱里后，就没那么幸运了。狱卒诱骗她，与她发生性关系，事情暴露后又毒打她至昏迷。当然，暴力有时会戴上温和的面目。雷妮的前男友杰克决定两人一日三餐吃什么，什么时候轮到她做饭。这看似体贴，实则是控制了她的生活。如果说杰克控制的是雷妮的身体，那么医生丹尼尔则控制了她的心灵。雷妮手术后，丹尼尔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帮助她摆脱术后的心理困境，然而雷妮真正需要他时，他却以家庭和职业道德为借口，躲开了。这种温柔的暴力造成的后果是：离开了杰克，雷妮不知道自己一日三餐该吃什么；离开了丹尼尔，雷妮成了情感的游魂，难寻归宿。在圣安托万，雷妮努力解脱自己，却又掉进了保罗的情感圈套。保罗跟她有一夜情，其实是探查她的身份，还利用她走私武器。雷妮的经历可用阿特伍德一部小说的名字来形容，即“圆圈游戏”，她始终逃不出形形色色的暴力。由此，本书的题记——“一个男人在场，这表示他能对你做什么或为你做什么。相反，一个女人在场……这说明人们能对她做什么和不能对她做什么”——就别有深意了。  《肉体伤害》虽然并不复杂，但同样显示了阿特伍德娴熟的叙事技巧。故事交替使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视角，意在暗示雷妮既是岛国政治阴谋的旁观者，又是参与者；既是外来客，又身陷其中。两个视角过渡自然，毫无矫作之感。作者还经常采用倒叙，雷妮过去的生活与眼下的经历交替出现，中间还不时插入洛拉的生活经历、雷妮与朋友约卡丝塔的交往，在对比中形成错落有致的阅读节奏。故事进入尾声，雷妮入狱，度日如年，她脑海里开始出现怪诞的幻觉，各种思绪不再井井有条，而是犬牙交错，这时的插叙暗示牢狱生活几乎使雷妮心理崩溃。另外，作者对狱中生活进行了自然主义的描写，狱卒在为犯人剃头时进行残忍的心理折磨，牢房的肮脏，狱卒的无耻，日子的难熬，读来触目惊心。

总之，《肉体伤害》是一部故事性强，充满悬念又令人深思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