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累得筋疲力尽。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的关于婴儿嗜睡的一切幻想被残酷的现实碾成了碎屑。他的双手穿过自己那短短的棕色头发，试图让它服帖，结果却适得其反，头发看起来更加乱了。如果他认为自己已经累得不行了，那他简直想象不到埃丽卡的感受。至少他晚上不用一再起床喂奶。而且，他着实为她担忧。自打从产房回来他就没见她笑过，她眼窝下印着深深的黑眼圈。清晨，看着埃丽卡充满绝望的神情，他实在不忍心离开她和马亚。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当他开车驶往自己所熟悉的成人世界时，是多么的如释重负。他爱马亚胜过一切，但是，抱一个婴儿回家，就如同进人一个未知的陌生世界，周围危机四伏。她为什么不睡觉？她为什么尖叫？她太热了吗？还是太冷？她身上的那些奇怪的斑点是怎么回事？成年的流氓至少是他熟悉的，他懂得如何应付那帮豺狼。
他茫然地盯着面前的报纸，试图理顺杂乱的思绪，使头脑足够清醒，以继续正常工作。突然，电话铃声大作，他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等到电话响过三声，他才打起精神，拿起话筒。
“我是帕特里克·赫德斯特伦。”
十分钟后，他从门边挂钩上取下夹克，冲到马丁·莫林的办公室说，“马丁，有个出海的老家伙，在拖虾笼的时候，拉起一具尸体”。
“在哪里？”马丁有点疑惑地问。这个爆炸性新闻打破了塔南舍警察局上午百无聊赖而宁静的气氛。
“就在夫雅巴卡镇的旁边。那条船停靠在英格丽·褒曼广场的码头。我们得马上出发。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马丁无须再被提醒，他也抓起夹克，以抵御外面刺骨的寒冷，然后紧跟着帕特里克向汽车走去。他们火速赶往夫雅巴卡，当汽车在起伏不平的道路上颠簸时，马丁不得不烦躁地抓住车的门把手。
“是溺水事件吗？”马丁问。
“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帕特里克厉声说，话一出口，就立即后悔了。“对不起，睡眠不足。”
“没事，”马丁答道。想到过去几周帕特里克是多么疲惫不堪，他愿意诚心诚意地原谅他。
“我只知道她是在一个小时之前被发现的。据老人说，她在水里的时间似乎不长。但是我们很快就能看个明白了，”帕特里克说。他们驾车沿着加拉尔巴肯向码头驶去。木船就停靠在码头。
“你说是个女孩？”
“是的，是个女孩，小孩。”
“噢，该死的，”马丁说，后悔自己没有相信第一直觉，他该和皮娅赖在被窝里，今早不来上班。
他们把车停在布吕根咖啡店前，马不停蹄地朝码头赶去。难以置信，居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也免了挡开那些伸长脖子围观好奇张望的看客。
“女孩躺在船上，”老人说，他过来和他们见面。“我尽量没去碰她。”
帕特里克一眼就看出了老人脸上毫无血色。他每次不得不去看一具死尸时，也是一脸煞白。
“你在哪里把她拉上来的？”帕特里克问，用这个问题来尽可能将他不得不面对女孩尸体的时间拖延几秒钟。他现在还没有见到她，但是他的胃已经开始翻腾了。
“在波索尔门，小岛的南边。她缠在了我第五笼的绳子上。否则我们将很久都找不到她。如果潮汐将她卷人大海，或许她就从此死不见尸，销声匿迹了。” 本特松知道死尸在大海里的过程，帕特里克对此一点都不惊讶。所有的老前辈都知道尸体会先下沉，当尸体充满气体后，则慢慢地浮出水面，再经过一段时间，尸体会再次沉人海底。以往，溺水事故一直都危及渔民的生命，本特松之前肯定有过寻找遇难者的经历。
像是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捕虾人说，“她落水的时间应该不长。她还没有开始漂浮。”
帕特里克点点头，“你报警的时候说过这番话。好吧，我们该去看一看了。”
马丁和帕特里克慢吞吞地走出来，走向渔船停泊的地方。他们还没有走近，就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栏杆那边躺在甲板上的东西了。女孩是仰躺着被老人拉到甲板上的，她那湿漉漉的、纠结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救护车来了。”帕特里克说。
马丁虚弱地点点头。他的雀斑和淡红及亚麻两色头发映衬着他那煞白的脸，看起来像更为猩红的几道暗影，他努力控制住一阵阵反胃的感觉。
暗无天日，狂风骤起，天地间变成了一幅恐怖的画面。帕特里克向救护队招手，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将轮车从救护车上搬下来，推过来。
“是溺水吗？”急诊医生中的一位望着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询问道。
“是的，好像是，”帕特里克答道。“不过只有验尸员才能最后盖棺定论。不管怎样，除了将她运走，你们也无力回天了。”
“是啊，我们都听说了，”他说，“我们这就动手把她搬到轮车上。”
帕特里克点了点头。他一直认为孩子夭折是警察在工作中碰到的最糟糕的事情。自从马亚出生后，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更是增强了千万倍。现在想到他们即将要着手的任务，他的心隐隐作痛。女孩的身份一旦被确认，她父母的生活将毁于一旦。
医生跳进船里。他们小心地将女孩扶起，搬上码头。她湿漉漉的红发垂落到船板上，像一把扇子，遮住了她苍白脸庞，呆滞的双眼仿佛在看疾驰而过的乌云。
起初，帕特里克转过身去，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她了。突然，一只冷酷的手狠狠地揪住了他的心。
“噢，不，不，不会的。我的上帝。”
马丁困惑地看着他。但，蓦地，他明白了帕特里克的意思。“难道你认识她？”
帕特里克无声地点了点头。P4-7